很佛博主靳阿声

嘘。闭上眼睛,我就在你的四周。

【卡鞠】迷雾

#这大概是16年五月份写的 主题为白菊花的同人本征文 #
#灵感来自于看过的核事故纪录片#
#也许以后我回想起写过的顶猎奇的故事,可能就是一个生物机器人跟一个人类睡完以后就特么彻底进化了……祝看开心……#



——有一天,我想。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变成现实。我们从同类身边走过。对死亡毫不关心。

她乘坐的吉普车,造起了这座城市的烟尘。这座城市寂静无声。烟尘在空中飘散,一些不真切的,抓不住的,徒劳的感觉。像她做的一个太过冷静又清晰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从容沉默,她看见她爱的人的脸,黑白的景象,黑的只管黑,她只管白。白的触目惊心,她才忍不住挪开眼。下一秒,梦境陷入了深红色的漩涡。她的嘴里喷出了浓稠的血液,红都堆积在了一块,变成了岩浆,变成了烙印,烫过心间。也滚在心间。

她痛醒了。

穿着厚厚防护服的士兵,跟在她的身后。步履整齐而凝重。她却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侧头看着一片飘摇的窗框直直的坠落下来。无声无息的,空窗框。

发狂的猫,嚎叫的狗。瘫倒在地上的人。

甚至没有窗户好看。她想。视线的回归,是远处的灰凉。



我差点想管你叫母亲。因为你是我存在的开始,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人。他们说生命,人类的生命,是由另一个人给予的,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

很年少很年少的岁月里,这些思想曾深深的扎根于我的脑海,那时的我不住在你的身边。我的家在研究院,而你却住在充满着人间气息的军区大院,每一天,你都会带着一些很浓重的人类气息来到我的身边,那时的我,还不能走动,只能睁开眼楞楞地看着你,你有时候会俯下身来,伸出手探一探我的额头,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忽然绽开笑颜。那样自豪的,纯真的,又美丽到极致的笑容。

仿佛你指尖下的我,就是最好的,最棒的,最完美无缺的。

我是一个人一样的。慢慢的长成,由一个婴儿,长成了孩童。研究院里很寂寞,全是大人,只有我一个小孩,那时候的你,大概是这一帮子人里面最年轻的姑娘了。每一天都穿着好看的衣服,衬着你这个人的好看,简直是天人的一样的存在,在这座死气沉沉的院子里。
我每天都要接受检查,你总是看着我。你很爱笑,但在我浑身插满管子的时候,你却凝素又深沉。我想管你叫母亲,但我害羞又胆怯,明明就该是这样子的,可我却迟迟开不了口。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总是叫的妈妈的。而我因为这一句称谓,失语了好几年。

我曾在想,我出生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为什么会有我的存在。而你的出现对我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你是谁呢。

-

这样的问题,伴随着我的沉默和成长。你总是拍着我的头说,诶你啊,明明检测发声器官没有问题,怎么就不肯开口说话呢。我都以为我的沉默只是暂时而短暂的,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沉默却贯穿了我与你之间的一段青葱岁月。我开始记事,开始明理,开始学习,开始独立。那么你就慢慢的淡出了我的视线,真的就如同一段孩子的成长。只是我已经存在了十多年,却从来没有踏出过这个大院一步。我的生命里出现了很多的陌生人,这些陌生人后来也变成我所熟悉的人,而我只认得一个,对我来说不是陌生人的人,却慢慢的变成陌生人。我长大了,开始学习了,你也就离开我了。

发声练习。

a,o,e。

我看见你了。人生的第一次,发出声音,你好似在等待着什么。站在身边抱着双臂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穿着整齐的制服。剪裁合身的深蓝色硬质料的服装。你一头乌黑的秀发整齐的披在了后背,你不笑的时候,在我眼里总是那么别致的吸引人。好像一个漩涡,会把人吸走。我转过头,盯着黑板,一个机器人在台上,笨拙的写着字,它在教我发音。我觉得可笑,可我不爱笑。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那些盯着我不笑的时刻。

其实我忘记讲了一些事情。包括深宅大院里,我独自望着天空的蓝色和白云的白色。蓝与白之间会生出很多时光的缝隙,那时候你总是在我身边,我记得我笑声很清脆也很爽朗。你总是站在我的身后,同一并望着天,说如今天空这么清澈也不常见。四面八方都是其他的人,站着,你会抱起我,你抱起我的手臂都在微微的发抖。因为,你很娇小,也很柔弱。你也只是个女孩。你身上有只有贴近皮肤才会有的温暖,我总是迟疑的,小心翼翼地靠近你的心脏,你的心跳,有些快。不平稳。会听的我心乱。

沉默的时光就像默片,好像会变的,特别的悠长。我偶尔会忘记掉一些东西。那毕竟都是些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的回忆,单一,平白。我的小时候,总是在你的注视里。而你的注视里的我,总是在不停的,插管,测验。麻醉,疼痛,昏迷,梦境。我希望你眼里的我,不是你看着我不笑的理由。

你知道的,我会慢慢的长大。我也学习了很多。我有时明白的,有时候又不懂得。发声练习。我在你面前说话,像是妥协一样的开口说话。我说第一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我别扭的叫了一声,你好。你默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的笑出来。我说话很好听的,字正腔圆的,机器人教的。你干吗笑成那样子呢。

而你笑完,上前,微微蹲下来,扶着我的后颈,与我平视。我看着你的漂亮的唇形,微微开启,我看见了你白白的牙齿。你一字一句,看着我说,“你,好。”

你好。

人类的发音。

原来人类的发音真是好听的,原来你会笑我是应该的。你松开了我的脖子,直起身,望了望这天空。天空在我们此刻的眼里,就一直如一个矩形那么长那么宽。你漂亮的头发在耳边垂落,遮挡住了你,一半白皙的脸庞。我看见你的鼻尖在阳光下微微的发亮。你好像叹了一口气。然后你又离开了。

后来,后来已经是很久了。

我就放弃了叫你母亲的这个念头。因为我已然高过了你,我站在你的面前总是头要微微的低下来看着你。因为你太顽皮,太爱胡闹,因为你在我面前永远没个正形。我才知道,除去我三点一线的休息室,学习室,和活动花园。原来这个研究院还是那么的大,我还知道,不仅研究院那么大,连带这座建筑外面的世界也很大。你一开始,只是带我在这座高墙深深的建筑里面走着,老实讲这里的陈设就跟放着全天下人尽皆知的秘密,而你们却故弄玄虚一样。很没劲,很无聊。

你惊讶于我的想法,拽住我的手,爽朗的大笑,“是吧,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只是后来,我才明白,你的是吧里。原来一早就包含着我,这人尽皆知和故弄玄虚,原来我跟这高墙是一体的。

铁丝网,高压线。有时候会看的我想呕吐。生命中带了很多的这样的记忆,而院子里的四周,却仍有太多这样抹不掉的痕迹。我的身体渐渐的强壮,少了很多的药物和治疗。可我依然感觉到不适。我与这个世界,总是隔着一层灰色的金属,这样的感觉,来自发肤深处。

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也开始理解你,或者说,你们。这是一个步入了超后现代化的人类社会。科学与技术,已经快要全面取代世界上大多数用人力的方面和领域。只有你们,你们是孜孜不倦用着脑力创造着的人。而你们的工作,就是创造出我。

我呢,我的存在,却也不是做那些与近亲兄弟那样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严格来说,我可算作是一名军人。噢看到这里,你们是不是也质疑我是人的身份了,但是她告诉我我就是人。我不知道正常人类怎么来定义人这个概念,是一堆能够独立思考的有机生物就算做是人,还是非要精子和卵子结合成形,才能算作人。好吧,其实不重要。这些细微末节的,抠字眼玩文字游戏的东西,其实毫无意义。我已然存在,并且了解我的存在。

生物机器人。在我看见你的那一年,还只有我这么一个。还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后来你拢了拢长发,状作不经意的样子,真是让人有些发恼。你说测试的时候,我的数据老是一卡一顿,结果等我诞生,我的名字就被你光荣的赐予,“阿卡。”

——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她似乎能远远望见那座废墟了。沙漠开始被一种诡异的低气压笼罩,那直直的一束黑烟,就这样毫不动摇的朝天空飘去。静止会让人思维飘散,身体内记录着的生理回忆却不经意的弥漫。想吐,还感到了一阵疼痛,来自皮肉分离的那种。

手腕上她送给她的表仍旧记录的冷静又清晰,阿卡轻轻换拨了模式,表盘随即显示的数据,数字大到她多愣了一两秒。

核生物研究基地在哪里,她刚细细感受了一番自己嘴里的金属铅味,这味道如今在辐射区感受起来,又是另一种滋味。她的舌尖轻柔地扫过自己地牙齿。然后等待着自己问话的回答。

空地里有几个从那边撤出来的研究员,其中一个推推眼镜,叹了一口气,在发生爆炸的三号反应堆的东北侧十公里外,太近了。我们出来的时候,北京来的人正往里面赶。完全不知道情况如何。

她咬了咬腮帮,重新带上军帽,招手让又带着身后全副武装的兵上了车。他们要全部投入清理工作刻不容缓。而她自己,却反身走向了另一旁的停机坪。停机坪上有好几架的特制的抗干扰的小直升机,她坐上了飞机,开启了发动机,旋桨旋转在辐射区造起了巨大的烟尘。所有人避之恐不及。

那个黑色的洞口,越看越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滚滚黑烟就像是黑色浓稠的血液一样,不断地,甚至是疯狂地,往外涌冒着。飞机几近失灵,操纵杆被阿卡手焊死,墨镜一侧的支架上方爆出了她的青筋,她咬着牙把飞行器拐离了那个会致命的伤口。

似乎是因为靠的太近,而产生了晕眩的幻觉。她好像看见了她的脸,如此清晰放大美丽的出现在眼前,真实的像骗局一般。她的手有着微微的松动,直升机在暗蓝的天空中摇摇欲坠最终磕绊地停在了形状怪异的建筑物面前。

她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她。穿着寻常的工作服,在一片死亡沉寂般的工厂外面,走过来走过去。

这里荒沙漫天,从前没有人烟。从今天起,将更没有生命。她的皮肤开始爆裂的痛,大抵是从一年前那场战争中,还没有很好的恢复过来,连带着承受能力,下降了太多。那场战争啊,也是,其实跟这场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人类建造了太多的核工厂来维持生存的运行。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很多年前,这些东西就被证明足够毁灭文明,然而没办法,这是一条捷径,太轻松,也太诱人了。现在满世界的核工厂核电站,核能有关的东西,渗透在亿万人家的方方面面。因而这个星球也早已不是她几百年前,甚至是,一两百年前的样子。现在的她,飘荡在宇宙间,就是一堆核反应堆。或者等哪一天,这些地面上的小堆物质纷纷燃烧爆炸,整个星球也就炸出一朵烟火。

炸出一朵烟花。烟花多好看啊,她曾经很多次在如今这幅狼藉的场面里想过。有一天文明毁掉了就好了,既没有她这样的人的存在,也不用挣扎得如此狼狈。她真的是不知道鞠婧祎为什么会来这样的地方。这里是核电站,两天前才发生完核爆炸。五十吨的反应堆起码五分之一的材料成天女散花状的姿态飞落在这个区域上,几十亿年之内方圆几百公里都将寸草不生。幸好这里是西北角的沙漠。似乎本来就寸草不生,然而你们有多少个方圆几百公里可以这样荒废。哦眼下还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她摘下了自己的军帽,大步的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就开始跑。她的厚底军靴在地面上扬起了灰尘,尘埃在空气里缓慢无声,好像同时被人按了静音和慢放。她看见她来到自己的面前,抓住她的手,一口鲜血就从嘴里喷了出来,直直的,甚至的有力的,就这样,喷在了她的胸口。好像是等了她良久。阿卡扶着她,微微仰头望了望天。

好像几天前面前这个人才在她面前顾左言他的戏耍过她。那时候她透着坏劲儿,可看上去那样轻灵美丽,又纯洁善良。那时候的她也如现在一般。其实她放在哪里,如她眼里都是一般无二的,哪怕是放在死亡里。

你看,她还冲她吐了一口血呢。

然后阿卡垂下头,沉默的看着她,伸手抹去了她嘴角的血迹。她的眼里有一团化不开的烈火。鞠婧祎站不住了,就抓紧了她的手,虚弱的笑了笑,说道,你干吗,想杀了我?我皮肤下面大概在流血,稍微碰一碰就不行了。你抱我的时候,轻一点。

抱着她,感觉过了很漫长的时间。胸口的血都变凉了,鞠婧祎贴着那一块凉凉的地方,血液与布料的混合处。阿卡抱着她。什么都无从说起,想法,念头。她明明跟她,几日前还在说着阳台的花,该添一盆什么样子的,房间的窗帘,又该换个什么样颜色的。她们抓着对方手,在清凉的夜晚里看着的昏蒙蒙的星空,看久了也同样是一番别致的景色。鞠婧祎跟她讲的,这个世界的人情淡漠,山川失色。可尔后她又叹气的拍拍她的肩膀说这毕竟是人间啊。
现在这就是你们的人间,那真的不过如此。你拼了命的维护,不惜造出了我。然而有什么用。她很想这样嘲笑她的。

离她和她所带来军队驻扎的地方十几公里之遥,远远的废墟一样的建筑物上方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场景太过熟悉到甚至她想呕吐。记忆因为清晰就像刀片,精准地让她骨肉分离。她的腿一颤,差点跪倒在地上。鞠婧祎在她怀里微微睁开眼,叹了口气,”就瞒着你别让你过来了,你又没恢复好。”
又无声地,被安放在座椅上。任是再如何轻柔,她还是开始皮下出血。她看见了,几乎暴怒地扣上机舱,然后驾驶着飞机离开了这里。是同一时刻,她带来的军队开始有条不紊的进驻到前方的事故现场。
一路上她都没有讲话,半点不似她跟她在一起时候的样子。鞠婧祎微弱的气息完全完全的淹没在了巨大的引擎声中。
有经验是好事。那都是很早很早以前了,人类历史上也发生过这样的惨案,前苏联的一座核电站爆炸了,无知无觉的,前赴后继的死了百万人,爆炸几乎毁了一个联邦。
但你看现在,多好,我们处理起这样比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事故,如此的轻巧从容,家常便饭,就如同处理马路上自行车擦花了小汽车那样,简单。只是经验代表着惨痛和失败,代表着,无数的,沉痛的让人想把膝盖扣进土里的教训。那都是用生命和自然堆积起来的,而一颗伤重不堪的星球再没有那么多的元气去承受。
但她无法阻止。这样的社会与历史的发展趋势,不是像她这样的一两个科学家能够阻止的。人类趋向于自我毁灭,以古为鉴,历史就像一条有来有回的河流。她研究的是什么,核能生物科技,她的学习是为了如何更好的运用核能,哪怕她知道这就是在自取灭亡。或着这个开车的女孩是她唯一的反抗了,她把她,从一堆细胞开始,慢慢的培养,等到她终于成形了,还是那么小小的婴儿的时候,就在一座高墙里面,朝她的体内灌进金属,灌满了致命的,毒性的金属,只为了用于抵抗另一类型物质。她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才让她存活了下去,可她的存活其实真的是,甚至从理论上就可以了解的到的苦痛。

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你造我来干什么用的?

最后她们在后方的医院里停下,鞠婧祎把手轻轻地搭到了她的手背上,阿卡把头转回来,一双眼满是疲惫,“你去医院,我去现场。”
载我回去。我缓过来了。她微微喘了一口气,紧了紧她的手。
只是微微接触的手也瞬间通红涨满了血液,阿卡挣开她。“上级说,那批“机器”不要了,别测验了,对他们来说,你是最重要的。我的任务,是送回你。并负责现场的第一批救援。”
“不行。”鞠婧祎微弱的声音,“他们是疯了,那是人!”

“你才是疯了,我们微不足道你明白吗?值得你什么跑来这里?”

送我回去,我不能丢下他们。我一定要保存这一批……她磕绊了嘴,楞了好几秒。最终阖上眼,不容置疑。倒是她从来无法反抗她的。鞠婧祎最自信的,就是面前这个人的忠诚。阿卡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她的眼里有一片从来化不开的灰蒙。


如果不是一些,突如奇来的变化,我想我根本不会去考虑那些故去也远离的事情。深宅大院,铁丝高栏,从你把我带离开的那一刻。我就决心彻底的忘掉了。疼痛在年幼,总是会让人在内心封上一层黑褐色的疤,这些痛苦是这个人带给我的,但是她又同时创造了我。你在我的眼里,总是这样矛盾的起舞着。甚至是翩飞,甚至是虚幻。
我们住在一起,以一种非常难以言说的关系。只是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也不需要什么明确的关系,尤其是我们这样子的。我难以的去界定你,相信你也苦于概念我。
干脆到后来,索性什么都别管了。

我老是在对你讲我的一些很内心的话,很发自肺腑的,但你总是看着我嬉笑,不多说话,也不说深的话。语言是一束火把,你知道吗,能够照亮将要前行的路途,或者是,原本没有打算朝那里走去的我们,也忽然就莫名其妙的,就向那前方的未知黑暗升起了好奇。
你在夜晚听到我这样奇怪的论调,忍不住乐道,“像飞蛾扑火,那样子的吗?飞蛾是因为有趋光性,那你说人为着言语的魔力吸引又是什么呢。”

“人就没有趋光性吗?”我坐在地上端正地,反问你。

“人有。”你向上微微撅起嘴唇的样子,很可爱,我想好好听你讲话,却被你不经意的神态所吸引,我那么一瞬间恍然有点明白那种魔力是什么东西,从一张一合的嘴里说出的词句,仿佛是咒语。
你点点头,你说人有趋光性。然后你又说,可他们同时还有避光性。比如沉默,如果言语是人类高举的火把,那么沉默,一定就是他们避光那一部分,好比。你停顿下来,轻笑一声,点了点我的额头,“好比,我。”

咦那可真是神奇,为什么你会明白我心中所想。为什么你会明白,其实我只是在好奇你那偶尔不说出口的沉默。那一刻,你坐在我的身边,与我面对面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地板,你的眼睛里闪烁着比城市上空的群星还明亮的东西,我以为那是宇宙里。一瞬间,真的是一瞬间甚至未及一秒的须臾里,一种熟稔的,与你有一种超越天地间物理性东西在联系着我们的,一种诡异的宿命感觉将我包围。我微微张着口,那两个字,便就这样卡在了喉咙。说实话,我讶于它这么多年的沉寂,我惊于它的执念未死。
可就在我那句,神奇的,逻辑严密的称谓将叫未叫之时,你却突然靠近了我。以口封言,不容拒绝。

——她的身体嵌合着我的,或者说我是否补足了她,一直以来,空虚无果的一块。暧昧悸动的夜里,她在我耳边长叹了一口气,我把放在她体内将进未进的手轻轻一动,她就扣住了我的肩膀。

是很痛苦的事情吗。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没见过她这样,也舍不得她这样。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以极尽魅惑妖娆的姿态,来传达给我她的矛盾。如果她难过,我可以带上我的生命与忠诚,发誓为她消灭掉所有苦因。如果她魅惑,我可以脱下她给予我的一片刚硬,在路边摘下一朵花送给她。

然而她的矛盾总是使我不知所措。

我惊了,想把手退出来,她扣住了我的手腕,“别。”她低柔的说,垂着头,不知道在沉默着什么。忽然笑了一下,扶着我的手往她的身体里去,“受点伤。”她喘息的笑声听起来有点沙哑,“也流、流点血。”
她那种痛苦中夹杂着欢愉的表情,让我恍然大悟,惊恐地把手抽出来,一脸震怒的看着她。为什么她总是这样胡闹到我几近想气绝。只因为我手指上昨日削水果留下来的深深一刀伤口,鲜红肿胀,稍微一挤压还会流出黄褐色的体液。
我的血液里液体里面全是重金属,全是致命的,她竟然。我那么一刻简直想扇她两巴掌,她却在我怀窝里咯咯咯的笑了。风情万种,百媚横生,说的就是笑完之后勾住我脖子索吻的她了,似乎是极度不满意我的半场退出,要执意地牵着我迈入她那么迷惑又寻不到答案的阵地。
我把手紧紧的攥成拳头,背在身后。却也因为如此,而没能得见的是,伤口混杂着她的液体,正在结痂着一层像蝉翼一样的物质。我用另一只手将灯豁然点开。

“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事情!?”

灯光下我终于看见她的表情,汗水,疲累,和温柔缱绻。她缓缓地抬眼看着我,用一条细臂迟疑着抬起来,摸了摸我的脸颊。

“嗯……其实是一种跟喜欢的人做的事情……”

我颤抖了一下眼皮,“我不是在问你这个!你不知道我的血液流进你的体内你会死人的吗?”

笑,还在笑!她的指尖在我的脸上微微弹跳,像她偶尔在弹钢琴一样,黑键比白键质感,白键比黑键轻灵。

那么她就是在弹一首曲了。她说:“你是我创造的。我当然知道了。死有什么可害怕的呀,这个星球总有一天,也会毁灭掉一切,就像机器切断了电源。黑暗重新降临,大地一片死寂。”
我真的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但她问我,眼睛里闪着少年初见世界的那种兴奋与志气的光芒。她问我相不相信,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足够久。等一个星球沉息到足够长,她又会重新睁开眼,重新呼吸。像从来没有被创伤过那样,焕然新生如初见一般。”

那种表情,跟此时此刻副驾驶里蜷缩成一团的那个她自己,完全不似,可细细念来又恍然殊途同归。无怪我倏地想起那个混合着蝉鸣,燥热,灼浪的盛夏夜晚。夹杂着一丝羞掩的,慨叹的,轻松愉快。

那时的我,真的一点,半点也明白不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在笑什么,又在感概什么。她吻着我,像是要把她的全部都融进我的骨血那般吻着我。她朝我深处空洞又刚硬的躯体不断地问着,傻子,傻子……

——你问我,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塔克拉玛干一号核电站,国家乃至世界范围内最大的核电站之一。供应着整个国家甚至还有大部分中亚国家的能源电力。这自然是,没出事之前的简介,而今就像所有出事之后的核工厂一样。这里瞬间就成了地球躯体之内的一块恶性肿瘤。一片触目狼藉的三号反应堆还在哼哧哼哧的冒着滚滚的气体,这烟尘说是鬼魅也有过而未不及。
都什么时代了,可人类总还是会犯那样小的错误。就像一个大学生,也总是算不清楚百以内的加减乘除。科技分明已经进步到细微末节都会被考虑到,然而偏偏错误却总是犯在了大的范围里。
可就是这些粗枝大叶的错误,却牵一动全的让全部为之损毁。三号反应堆的爆炸就仅仅因为人为的一点疏忽。
一年前她才处理过这样相同的事故,那又是另外的一个地区了,荒漠比之海洋,给人的空旷恐惧感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唯一的区别是一个偏硬质,一个给人温柔的窒息感。出事的地点是在一片海上,她带领着军队进驻,几近孤身的深入了事故的最深处将反应堆材料铲出,如果将这么一场清理与善后称之为战争的话,那么这一役差点要了她的命。一个人,一个人类抗住了超巨型辐射量。她在昏倒在从通道口出来的阶梯上时,脑海里仅剩下一个想法。鞠婧祎,那个女人,到底把她变成了什么怪物。
曾在特制的重症病房里待过很久,她肿胀的眼皮终于能微微睁开的时候,能看到鞠婧祎站在病房外面安静的看着她。那种表情,她说不好,遗憾,悲伤,愧疚,甚至是没在不动声色的脸上藏好的那么一丝,愤怒。不是她记忆里熟悉的,有关于她的表情。却让她走错进那些来自记忆深处一些被刻意错过的时光缝隙。
而今想想时间不过才一年,似乎一年都没到。颇有些点集体爆炸的狂欢感觉。她经过一年的休息与处理,才得以将自己体内的剩下的几百辐射量封存在自己的骨血之内。骨血之外是金属壁。以为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吸收的,然而这便是非要去她命的安排了。这场事故甚至比一年前的那一场还的反应大。可她几乎是没得选择的要首当其冲。

她换了车开。飞去的直升机全失灵了。离事故中心越来越远。鞠婧祎闭着眼睛的沉息也慢慢苏醒过来。她耷拉着眼皮,看着车窗外面的黄沙漫天,大漠的远处天边,有块状的硕大乌云,雷电在其中隐隐闪烁。发着又警告又轻蔑的嘲笑。

“……下雨就糟糕了,清理会加大难度。”

“我不去现场,会死更多的人的,而现在还要送你回实验室。去,送死。”阿卡寒着一张脸,冷冷地应道。

“你也太埋怨我了。”鞠婧祎微微喘了一下,然后强撑着身体坐直在座位里。阿卡为了送她回后方的基地实验室,又不愿意直接从事故中心穿过去,索性带着她从现场的一侧饶了远处。这可是极端私人的处理办法了,回到北京一定会被严厉惩罚。毕竟抛下了现场那么多人命就为了把上级吩咐带回去的人,往火坑里送。只是,前提是还能回得去。她突然紧皱双眉,几乎是死死地皱着像是地壳碰撞生生要凸出一座山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一张稚气又可爱的娃娃脸,以一种非常可怖的狰狞神态凝滞了。她气喘吁吁。天色越来越深,她的声音飘散在茫茫大漠之中,像孤烟一样。

鞠婧祎叹了一口气。你有过开怀么,她真的很想问问她。

16岁,她把她从研究院接了出来,一转眼,她就被军队接走。军队是如何的艰苦严格,她不是不知道。四年间,她甚少去看过她,只怕自己的软弱与犹豫,就丢掉了一开始创造她的本心。可她每每修个短假就兴致勃勃的回来守着她。过程艰难困苦,在她的漫不经心里全部掩去,薄沙轻扬,如同不存在那些事一般。
她的手臂上总是有很多的淤青,她的脸上每次都有擦伤,她偶尔回来腿是瘸的,甚至有修的伤假回来。这些伤口,鞠婧祎若是不问,阿卡也就自然不讲,便是问了,她也浅笑着不过是些训练的不当心。

一年前,她历练归来,被任命为特别行动队队长。不消几个月,就上了属于她的战场。一年以后她甚至没调整好,又被拉到这个地方。如果她真的是一堆钢铁金属就好了。鞠婧祎盯着她盛怒的身影,但她只是一堆血肉。

“你让我开回去吧。你让我把你送回去。”她没停下车,重重地砸着方向盘。鞠婧祎一直看着她,然后疲累地眨了眨眼。

“你承受不住的,太近了,你再待过半天一定会死在里面的……”她猛然埋踩住了刹车,让身体随着惯性往前狠狠一跃,随即又徒劳的被安全带牢牢地绑了回来。车倏地停下来她全身无力地靠在座椅上。狂暴之后只剩下一堆飘散的硝烟。

“你为什么就一定要难为我……”她的声音好像从身体内部传来,鞠婧祎听得,仿佛都带着金属质感了。她说,“我几岁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就因为这样,失语了好几年。我长大了,你带我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你,你又抱住了我。这一次我可能要死了,我死一点都不可怕,可为什么你也执意要去。”她的无力,悲伤。她缓慢地呼吸。

鞠婧祎沉默了很久。望着阿卡,抬起双手,一点一点的抚平她脸上的那些深皱的暴烈。然后解开了安全带,费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一阵风沙吹过来,她的身影在大漠里飘摇。

阿卡也出来,风沙迷了她的眼睛,可她还是睁大着。盯着她。

“我不能放弃他们。”鞠婧祎转过身,“我创造了你,也就无从回避了。现在我必须朝这条路继续走,没有退路。你是人类,那些在实验室里的,也是人类。我改造了你们,让你们身体里有把沉重的锁。这是我的罪。可你们是这个黯淡无光的核时代的希望。以一种黑暗光芒。我们的存在才是毫无意义的,你们是值得的。”

“我会愿意为你去死的。”阿卡走过去,紧紧的捉住了她像白瓷一样的手腕。她咬牙切齿,“你到底在说什么!”

鞠婧祎却笑了,抬起另一只手点了点她的眉心,“怎么这么傻呀。”

风越刮越大,狂风裹卷着黄沙,昏天黑地的荒芜。天地张着血盆大口,像是要吞没掉一切。阿卡突然抱住她,紧紧地不松手,她怕她被吹跑了。鞠婧祎在她怀里又弯了嘴角,柔声道,“不然我们在一起,做两粒尘埃。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回来。走远,走远,回来。就当你陪我。”

“我陪不了你的!”阿卡抱着她绝望地喊道,“我去了反应堆,一定回不去了!我陪不了你!你是尘埃!我是金属粒子!这都是你给予我的!痛苦!你尝试过吗!金属在分裂我的肉体,每时每刻,从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后来辐射又在蚕食我!肉体在收缩又在膨胀!灼烧又冰冻!我根本不是一个人!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鞠婧祎忽然紧紧地扣住了她的后背。可同一时间,阿卡却沉重的跪在了她的面前,她的手还捉着她的手腕,出口哽咽道,“但我又不怪你,我又不恨你,我还喜欢你,我想保护你。是你给予了我生命。你问我生命是什么,在我眼里,生命从来都是你。我可以死,你不可以死。你死了,我的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她想挽起她。可是她沉着像坠下去了一样。鞠婧祎低下头,抬起手放在了她的头上,予她顺了顺头发,“阿卡,我会让你有很多同伴……”

“可我只有你……”她点着头,哽咽到发不出声,抱紧她把头贴近她,“这个地球上,有万千的人,他们不是你,对于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她曾昏睡过一个她自己根本没有概念的时间长度。一个满头银白的老头来到了她病房外面,他对着一直守着她的鞠婧祎说,“可能她撑不过这一次。但是如果撑过了,就说明,你的实验成功了。我们可以投入生产。”

“她不会有事的。我知道,她没有这么弱,时间越久越能证明。”鞠婧祎目光如炬,站定如同雕塑一般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阿卡。片刻她侧头看着那个头发胡子一头银白的老人,“只是她越大,我越觉得,她是否是我的一个错误。”
“她是正确的选择。小鞠,对他们的界定其实不用太过在意。”
“真的吗,那我们的错误为什么要同类去承担…”鞠婧祎颓唐地靠在了走廊上,“您早就说过,盲目扩建核工厂,任何的爆炸或者连带,对于地球的生态绝对是毁灭性的。我们的讲话没有人听的,什么时候连我们的存在也只是变成了修补的工具。她。”指了指阿卡,“我们是没得选的,可她明明,明明跟这些什么关系都没有的。”
“你既然承认她,为什么又否定她。”老人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时代如此,一代人要做一代人的事情。每个人各司其职,各有各的使命要完成。他们也好,我们也罢,身在其中。都是无从选择的。”
“老师,我只会偶尔有那么一丝,怀疑。”她蹙起眉头,拢起一个清晰的川字。那样疑惑的表情,是老人第一次从这个年轻的从来只嬉笑怒骂自得刚劲的得意门生脸上第一次看见。“我怀疑一切我们是否真的做的对,是否真的代表着真理。我怀疑我们会错,怀疑科学也错了。”

“怀疑是好事情的。学生。”他再一次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怀疑会让人更加坚定。”


我想我一定是死了。
不然我怎么会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在审视着自己。我一定是死在了那个堆满核废料的反应堆面前。越往里面走,就越听见我清晰的呼吸声。我看见我自己,了无惧意,我的皮肤开始炸裂,蹦出深蓝色的液体。都不知道这液体是血液还是别的什么属于。气温太高了,我感觉金属蒸汽在冲击我的大脑。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我耳内的尖鸣声在刺激着我的耳膜。老实说有一刻我忘记了你,人们说在死亡面前,最能抓住我们最想要的东西,可我有那么一刻却忘记了你。
但你要知道,这不能怪我。这只能怪你,是你让我的身体有太多的杂质和轰鸣。是你让我变得如此不纯粹。但你可能想象不到,我走的越近,身体越喧嚣,内心反而越安静。几十吨的反应堆,以一种橡皮泥黏腻成一堆的姿态,在我们面前扭捏着。你没见过吧,我老实说,不考虑它能夺走那么多的生命,我竟然认为它有那么一丝可爱。
这是不是,就是工业与科技的发展,给予人类的畸形又变态的审美呢。历史是不是还会不断地重复,是不是会如我所想的那样,哪一天彻底的炸成一个烟花。如果有一天,这个文明都毁掉了,败在了我们自己手里,烈火碎片,我们从水中而来,最后却燃烧殆尽。是不是所谓生命,也就不过这样讽刺而幽默有趣呢。
一百步,我一定要死了。我不是你的超级英雄。巨量的伤害面前,所有肉体都是平等的。啊,我真的,有点想念了。才分开多久呢。该死,我一点也记不得了,我分不清真实与梦境了。如果我死了,我与你分开,应该很久了。如果我在一百步,那么我离你也就十公里远。你在做什么,假设我们都还活着,你在记录?在关闭?在忙着把我的同伴们装进箱子?
哎,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去啊。我也是。倒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

五十步。好累啊,我要结束掉这一切了。我把这堆橡皮泥……装进盒子里……关起来……

我想念你的眼睛,睫毛,鼻子,嘴唇。

你以唇齿的亲吻封了一个疑问给我。我给出的答案你到底满意不满意呢,我说的真心话你从来只会笑。

答应我,鞠婧祎,你活下去。以后,创造出很多的我。让他们别孤单,让他们都并肩作战。你看看我,我只有你,但你我不是同伴。

我的四周空无一人。只剩下你和死亡。太好了,你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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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所有人侧目她的超生物性。在巨大的辐射量面前存活下来,并成功的清理了大部分废料。她的血液被送去她从小待到大的研究院。令人震惊的是,人类的身体竟然与金属物质完美的合成了辐射抗体。与此同时,被科学家用生命从现场挽救回来的金属胚胎开始了第一批的培育。

你,是你,创造了我一次又一次。生命意义得以悉数问清。

自愈,净化,与传递。

她最终在她的照片面前,放上了一束白菊花。



——阿卡,有一点是错的。
不过等到了结束我也没有告诉你。是我只有你。你都不知道。我们,可寂寞了。没有拥有,也没有属于。在这一个时代里,人类,就像是飘散在空气里的尘埃。看作是一阵风尘,实际上从来四散无依。可你不一样的,你是我的,从生到死都是我的。就算是,你我都不存在了,名册上还会记载着,阿卡009号,制造者,鞠婧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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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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