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声.

嘘。闭上眼睛,我就在你的四周。

【七鸟】If(下②)

#这之后想一节一节的发文了 

攒不齐两万字大概就要结束

快结束吧 哎去#


24

到了终点站,又下车。然后再去买回程的票,环城线很长,西野七濑一路在平淡地说话,讲她在国外的生活和学习,在斋藤飞鸟静静地听完之后,发觉这些东西自己并不是很清楚。

那些开着软件聊天的日子里,都是自己没头没脑地讲,她在那一头默默地听。

 

啊想起来,她还是叫自己撵出去的啊。斋藤飞鸟没来由地轻笑了一下,但没有叫西野七濑看见,她在人群中有一瞬间消失了,假如只是随意的一眼看过去的话。

 

西野七濑双手捏着票避过人群又重新走回来,对着飞鸟笑道,“票买好了。等下一趟车吧。”

 

“真是无聊的事情。”斋藤摇了摇头。

 

“啊,会觉得无聊啊?”西野半响默默点了头,“可能,就是变得很无聊了吧。”

 

只是在开玩笑好吗。斋藤飞鸟瞥了她一眼垂头丧气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攀住了她的手臂,两个人静静地站在站台等候。

“过完年,可能会很早回学校。要没什么事,第三天可能就走了。”西野七濑回过头看着斋藤飞鸟道。

 

虽然是很想让她出口留一下,哪怕是很深奥很深奥的,深奥到不仔细想根本琢磨不透的那种挽留都可。但说出话的来一瞬间,心里已经觉得她不会了。

 

她是,那个让自己离她万里远的人。

 

斋藤听了,点点头,“阿幸,也让我过完年去找她玩。大概第二天就去了。”

 

一辆列车从远远的地方驶进站,广播声骤然响得不真实,四周人来人往的嘈杂一瞬间消失。西野七濑深吸了一口气,半身微微一颤。

 

车停在面前,发觉不是她们要上的那一辆。可车窗映照出两个女孩的脸,飞鸟垂首低眉,西野却在玻璃中看见那个直直看向前方的自己。那是哪个自己,是眼中闪着软弱的自己,是只有这么短短一刻很想放弃的自己,是那个,觉得可能手里握的票,等不来一辆车的自己。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错过她们的身,一步不停地交换真实的场所,下车再上车。

 

西野七濑静静地叫了她一声,“阿苏。”真的很想问你,要用什么办法才可以留在你的身边不必远行。

 

我用喜欢你的方法也不行,到底的无能为力。

 

最郊区的这个车站,朴素又苍老,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味道。带黄色工人帽的工人人员拉着线跨过铁轨,跳上了那边。西野七濑歪了歪脖子,看着列车关上门慢慢地驶离。这个世界会有谁为谁真实地停留?

 

最终,她下定了决心。两张蓝色的车票,隐去了一张握在手心,她回过头,对着飞鸟摊开说手掌,她说,“其实票我只买了一张,你也许早就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

 

斋藤飞鸟侧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等下一趟车到来的时候,留在我的身边,我再去买一张票我们坐再下一趟。如果你要去找阿幸,那我,就把这张票给你。”

 

斋藤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感到不可思议地愣笑,“你在干吗,忽然这样?一个假期去找我的朋友玩,值得你要这样一本正经让我做选择题?为什么总是要把事情搞得莫名其妙呢?”

 

一缕阳光突然洒进了站台,西野七濑的颤了一下如蝉翼的睫毛,“我喜欢你,莫名其妙吗?”

 

“你喜欢我,”飞鸟点了点头。丝毫不意外。

 

静了片刻,忽然压低声斥道,“又怎么了!我不也喜欢你吗?你不是知道的吗!那么势在必得!”她后退了两步,“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顺着你的心意走?!”

 

“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不要跟她走得那么近,这很难理解吗飞鸟?”七濑咬着下唇,唇色缺血变得苍白,她死死地盯着她,说,“既然你喜欢我,那你就留下来,陪我一起等车,只是这么简单的选择……”

 

“她是我的朋友……我真的搞不懂你。”飞鸟冷笑摇头,遥遥列车鸣笛进站,她眯起眼睛望着它的到来。

 

西野七濑用另外一只手,捉起手掌中的车票,捏在了指尖。她走上前,牵起飞鸟的手,把票塞进了她的手里,她说,“阿幸也许会离开你。”

 

什么跟什么。飞鸟握紧车票挣开了她的手。车灯亮起,广播响起。哐啷声充斥耳边,七濑摇了摇头,“我这次回去,老师会找我做课题,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电车停稳,车门开启声响起。斋藤握紧车票,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阿苏!”

她喊了一声。

 

几欲继续的身体终究被钳住,身体里,一直都住着另外一个斋藤飞鸟。自我剖析。

 

几秒钟。

 

够不够她下狠心前的一丝一毫不忍心。

 

西野七濑望着她义无反顾地背影,最终是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被捏成团的另外一张车票最终让西野不必折身回去重新买票,待得下一辆列车再到来,她也可以迟她一步,回到彼此相隔不远的家中。夜晚再没有和她相约出门看烟花,西野七濑和斋藤飞鸟坐在各自的房间里拆对方的圣诞礼物,斋藤送给西野七濑的,是一只钢笔,写字芯和绘画芯各一个。不算名贵,样子也只是周正。西野七濑不会知道给其他人买礼物只用了两个小时不到全部买好,但这只笔,从网上看到到找店到进店一只只的看过,挑选型号样式,却足足花了高中生一个周假的一整天。

 

一本书和一只画笔。皆是诚意的心。

 

拆完礼物默默地收了起来,一丝半点跟对方分享的心情都没有,西野搬出电脑开始给老师一本正经的确认自己的归去行程。斋藤更简单,摊开书一看,发觉其实是看过的书,觉得心情糟糕可又并非生气的感情之下让她给阿幸编辑祝福短信的时候也变得格外的言简意赅。

 

一句阿幸新年快乐,一句是妈妈不同意,抱歉。

 

13年结束的那一刻,西野七濑站在庭中院落里,斋藤飞鸟站在二楼阳台上,静静看同一个夜空被烟火和热闹点亮。

 

搞不好真的是不适合在一起。

 

在一起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你要不是病了,我没准就走了,不然就是我喜欢你你好像不喜欢我,你喜欢我我好像不喜欢你。纠纠结结的,隔着大山大海要涉足攀爬良久。

 

总不像是能恋爱的样子。

 

 

25

这再出门,一待两年。回来就16年夏了。西野讲的要出去很久,那是当真的。别人还不知道,她自己却记得清楚,从14初到16年,都被老师扣在身边跟着跑各种品牌时装会。

只有14年末的时候,她回来了一趟。新年第一天去了趟神社参加成人式,很意料之中的没有见到斋藤飞鸟。

转天眼睛都不眨就走,巴黎还有新年酒会。

那飞鸟去哪儿了,她14年没去找阿幸,那就变成了15年去找,反正总是要找她的。这大概放在西野眼里,只能是给那位白石守卫临走前告诫的话上了再一层无意义的印证。

与西野七的联系少了很多,毕竟那边的人不找她,飞鸟就不会主动找。不是不被动到看似可抛可弃毫不在意,恰恰相反是太过看重,反而在自己这里给多对方一层选择权利。她也知道,这一段关系里,西野主动了很多,很多时候都是自己被动的接受,其实说接受也没有接受个什么,看起来完全都在推脱。

她们之间吧,西野走了,斋藤就想的明白了。什么念头都没有,就是特别想,想她回来,不远不近地站在自己身边。做些寻常的事情,不用刻意迁就,也不必有趣必然。

去八椎山的那一年,也赶上她跟阿幸要毕业了。阿幸一年里酷了很多……好吧可能换成闷可能更好。飞鸟不是迟钝的人,一板一眼跟西野说完是朋友,转身却留了个心眼观察阿幸,一言一行的,全是柔情与深沉,不太有高中生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飞鸟有点心凉,书是读同样的书,人是一样的人,阿幸跟她,相似也不同。不同的是,性格与选择,相似的却是,喜欢一个以为无望之人的寂静。这倒也不是什么多大的缘分,算起来,只能说是人类的共性与个性,任谁都一样,小笠原成绩再好也避免不了。

那种单恋,飞鸟又不是不知道。

说起恋爱,会想起她经历的两次告白。一对比,西野七濑的那叫一个糟糕,竟然还几乎吵了起来,果然是没什么爱的。

阿幸就不同了,不足千米海拔的山,因为处在更北边,年初的半山道仍旧积雪未化,两个女孩子穿着防滑鞋一身的登山装,还是得手牵着手。阿幸身体比飞鸟还弱,走一步滑三步,走三步摔一次。到最后傍晚,几乎是斋藤把她拽上去的。直喊再也不跟她户外活动,并且合理怀疑阿幸这种身体根本不可能每年都来参拜。

百年的神社没有因为人群的络绎不绝而显得喧哗与浮躁。

遥遥一条进殿路,叫人的脚步踏出了一条湿漉漉的本道,雪在路的两旁,像开在脚边的白花。

越走越近,屋檐的铜风铃却不响。祈文飘在房檐下方。

红的漆木尚有些新,是去年才刷的,鸟雀在房檐上蹦蹦跳跳,蹬些雪粒下来,飘飘洒洒的。四周的高树,有残留的深绿,白色一时间衬得红色就更加鲜艳了。

斋藤飞鸟拉着阿幸的手,两个人呆了一会儿没讲话,片刻,斋藤静静地笑了,说,“很美。”

 

签筒里晃出一支签,她笑嘻嘻去捡。小笠原幸负手站立一旁,在飞鸟蹲身下的那一刻选择坦白。

 

假如自己是她,一定做不到这样当面的勇敢。阿幸说家里给她下了目标,大学是一定是要读,高三了也许该是专注了。斋藤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把一支上上签握在手里收在胸前。自可以选择这座城市里非常有名的大学念下去,但阿幸感兴趣的专业却不算作那座大学的王牌专业。飞鸟听来听去,默念西野七濑那句阿幸可能会离开你。总算是听明白好友的志向在南边。

 

等等,关她什么事。太烦,说什么都准。隔那么远的阴魂不散。

 

斋藤飞鸟拍了拍了膝盖起身,阿幸以为她的沉默是生气,有些慌,“那个,所以我今天才告诉你,我总讲飞鸟特别,但你总是眼里闪烁着疑惑。其实不必怀疑自己,我说的全是真心话,在我心里,你是真正的特别,因为我很喜欢。”

 

飞鸟听了,攥着竹签低着头没讲话。

 

阿幸说有些时候觉得第一眼的认定特别的不讲道理也毫无逻辑。斋藤飞鸟却晃着小脑袋表示十足的同意。

 

阿幸看着她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你看你又在听笑话了……可一回我在讲真心话。”

 

飞鸟便乖乖地抬起头来看着她,阿幸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希望你不会怪我打破一些避开与躲闪。你也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假如我与你一直是好朋友的关系,也不是不可以骗骗其他人,骗骗自己的,拿着这样的身份一直陪伴着你。但爱情跟友情的差别,也许就在于那么多出一丝的不满足。”

 

“虽然飞鸟从来没有仔细言明过你与你姐姐的感情,我自觉那与我的情感也许并没有差多少,但没关系,你知道你在我这里总是想如何就如何。从前如此,往后也如此。”小笠原幸,摘下了一直蒙在头上的外套帽,在大殿门前缓缓地走近飞鸟,“跟我在一起吧,我带你,离开她。”

 

残念,可她已经被我自己赶跑了。斋藤那样一刻在心中扶着额角,感到一阵面对生命的心酸和拥有感情的心软。

 

被一个同样欣赏的人诚恳地喜欢,不管是不是好朋友,何种感觉。原来第一瞬间的心情都是感激的。

 

阿幸一开始就给飞鸟这种的感觉:遇见一个有缘分的人同路陪伴。

 

“幸,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不理我了?”斋藤飞鸟小小地皱着眉。

 

“那你就是在拒绝我了。”阿幸垂下眼眸,莫名挺直的背也弯了。

 

一阵山林的幽深寒风从树林的四面八方吹过来,风铃发出铃铃声响动。飞鸟叹了一口气,说:“……你,你就说是嘛,我还会犹豫一下的啊。”

 

阿幸将双手插进上衣兜里,低下头默不作声。失恋了,就这么。一段恋爱的结束早在开始之前。

 

斋藤飞鸟眼看她近在眼前的难过,安慰却无从下手。想抱抱她,可是这个时候怕她误会,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怕让她觉得被发了好人卡。真正的束手无策。

 

阿幸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还是没讲话。天色越来越沉,她们四周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了这里。没有尘世喧闹的衬伴,神社的轮廓开始一点一滴在暮色中有了一种天然的存在感。看得人倏地的那么恍然,会有它在百年之前,已存在过另外一个百年的错觉。

 

斋藤飞鸟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发觉自己手里还捂着一根签。还上上签呢。

 

阿幸忽然闷闷地出声说,“那之后要更忙碌备考了……”她知道好朋友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和打算了。她也抬了抬脖子,无声叹了一口气,“以后在南方读大学,认识新朋友,不会理你。”

 

“虽然你这么讲,仍然希望你考上。”飞鸟把竹签重新插回签筒,淡淡地应着。

 

小笠原抬头看着她,发觉天色太暗,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了。只有庙堂里亮着小烛火光,在穿堂风的穿梭中飘飘荡荡的。天黑雪滑,两个女孩子被困于此。

 

飞鸟走近了阿幸两步,拉住她的手腕,紧了紧。阿幸借着她眸中的闪耀看着她的眼,就是这么一双眼睛,多么的灵动啊,可也真正是毒。

 

“你喜欢你姐姐,要早点告诉她。要是不知道错过了就不好了。”她闷闷说。

 

飞鸟盯着她,盯了半响抿起嘴狡黠地笑。

 

“你笑什么?”阿幸问。

 

“笑你,一点都不认真。”喜欢人不用一努力二努力再努力一把的吗?

 

“我再认真你也只愿意当我在玩笑。没前途。”

没见过这么会抱怨的。

 

飞鸟伸手绕过阿幸的脖子,拍了拍她的后颈,摇了摇头,说:“那对你的玩笑,我也认真说一声谢谢,好不?”



26

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要真不再联系自己倒好了。

 

时代开始移动变化发展,信息的传播不必再守着固定不动的pc端。现在的手机什么功能都有了,想要见面,想要说话,发图,发文字,都变成了唾手可得的东西。可西野七濑那个人,活像是穿越来的一样,开始给自己打起了越洋电话,甚至还老土的写起了信。

 

高三下半学期的飞鸟已然被城里杂志社的工作人员发觉,之后被邀请去做了一期模特,互相都感觉很好。之后的事业做的顺水推舟,高中毕业便当起了全职模特,一个人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公寓,既是一个人乐得逍遥,又随时受到家里看顾。

 

阿幸不出意外的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她那阵瘦得多了,心情不好,还用功读书。简直虐心又虐身,要是她喜欢的是别人家的谁,飞鸟一定早就一路笑话她到很远去了,可惜这一次不行,她喜欢的是自己。那么斋藤同学只能站在一边,看着好朋友自缚自解。

 

最后在学校的那段日子,她们没有刻意地疏远。其实那天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飞鸟就在心里默念,假如不答应她,就真的要承受被她不再搭理的结果,就算是心里再苦,也要拼命忍住。因为喜欢自己,让阿幸的心里也很苦。因为是朋友,于是要互相体谅。

 

但是阿幸没有,依旧像原来那样上学放学,课间说话,午间吃饭。

 

毕业典礼阿幸抱着飞鸟哭,三年里飞鸟都没见她这么流过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作祟,或者离别和失恋的情绪都有吧,飞鸟抱回了她,心里酸酸的,她觉得自己其实不伤心,因为人生的久别离和求不得都是常态。可是一阵微风吹过来,面上凉凉的,才发觉无声无息的自己泪流满面。

 

阿幸看她那样子,飞鸟也看她那样子。对方挂着花脸噗嗤一声笑出来的时候,斋藤心里有一瞬间的惊喜:她是不是突然顿悟不喜欢自己了。

 

这种想法,存在在脑海里旋即被自己揪住衣领暴揍一顿,扔到了天边去。混蛋,太自私了。只顾自己的感受,多么本质的人性啊。唉,想西野七濑了。

 

不过好友坐新干线离开的那天愣是不许自己来送的举动,让飞鸟明白,其实有些东西存在的很深沉,很固执。不是假装不存在或者挪开一边不理不睬就能真的消失掉的。

 

爱情是个坏东西,它来了,只给人带来了一样东西,却更多时候,要带走人好多东西。

 

15年生日那天,惯例接到了来自法国的越洋电话。两个人举着电话像是电话费不用钱一样不说话,这种沉默还不如在line上发条省略号来的直观清晰好吗?

飞鸟翻了一个白眼,终于率先出口,“你的明信片我收到了,挺好的。”

 

西野七濑嗯了一声,问她,“你心情如何?”

 

4月份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那时她刚毕业,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心情还好吧?”

 

谢谢你了,心情好到了家。

 

斋藤飞鸟没应声,西野七濑小心翼翼道,“你要是不开心了,多发泄发泄,不要老是闷在心里。”

 

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肯定会觉得自己不开心?你不要来找我莫名其妙大概就更开心了!

 

飞鸟都气笑了,“那要怎么发泄呢?”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冲我发。”

 

无话可说,飞鸟微笑道,“挂了吧。”

 

请问生日当天,接到喜欢人的电话,生日快乐也没讲一句,单单跑来告诉你来冲我发火吧是种怎样的体验。

 

翻过明信片,背面是马耳他海峡的蓝海白沙。她这一站,在瓦莱塔。

 

每一次远离她,都会给自己的时间带来大片的空白。西野七濑对这些双手捧着空闲的感觉并不陌生。除开相同的学业和工作忙碌,剩下那些没有斋藤飞鸟的日子,她仍选择出门游玩。为了要看不同的景色,去到不同的国家,只能跟上一次一起出门的那群人分开。变成了一个人的旅程,明知前路充满危险仍旧义无反顾的像是孤胆英雄一般。

 

等每到了一站,给飞鸟寄一封明信片回去,盖个邮戳,拿回去给她看看,就像是给她检阅一样的,像是在说,看吧如你所愿,我没忘记一直走,可一直走和舍不得你从来也不冲突。

 

有些时候,在飘摇的轮船里晃,西野七濑会想自己寄出去的那些信。初夏的时候她在爱琴海里来回看岛,夜里乘一班船回来的时候遇上风暴,轮船像玩具一样被上帝的手来回的拨弄,她抓着床位把手脑海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想只是自己寄出去的那些信,那些选的平邮因而只能在茫茫大海中飘啊飘啊的信。

 

假如那些纸片浸沉在大海里,她会发觉这个季节里,少了一封来自国外的来信吗?

 

假如自己死在了这里,一切会不会复归原主呢。她能不能再见一次那一位守卫,抓着她说其实您说的真的是对。那个女孩可否会伤心,她会是在哪里伤心,为着哪一个死去的西野七濑伤心。

 

可惜一场小风暴只是让一船人晕了几个钟头的船,后半夜升起了月亮,倒映在海上宁静无波澜。

 

生活在这里,且并不打算停止。

 

年关的时候,异国变得些许躁动不安。法国人民又在街头闹罢工,声势浩大的一不小心又上了国际新闻,大清早的新闻躺在手机邮箱里,斋藤在晨光中苏醒,拿起手机窝在被子里做晨读。正点开这一页的新闻,着实被法国这一串片名吸引。点开新闻图的下一秒,飞鸟拿手扩大了一下图片。

 

就这么样她们都能遇见,真的不能再少见的这么魔幻现实了。一群一群的外国人在街头高举着抗议牌,记者视角朝左,摄进了远在围观者之外的,街边抱着纸袋安静路过的西野七濑,像是刚收回了随意打量了一眼的视线,侧着头,但事不关己。

 

脸都照歪了……这个人。斋藤飞鸟皱着眉,笑了一下,然后把图片保存了下来。这个世界这么大,一方镜头能有多广,穿过电缆隔着电子板的你会有多真实。

 

西野七濑从没听斋藤飞鸟提起过,那是她第一次的经历里,自她出国后,飞鸟唯一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夜晚的西野睡得迷迷糊糊的正在做梦,忽然被一阵电话声强行拉起。看见是斋藤飞鸟的电话,按住烦躁的情绪已然算是情深意重,思维混乱到连这是她主动的电话也忘记了欣喜。

 

“喂?”鼻音浓重的被吵醒的语气。

 

这边在冬阳透过窗玻璃打在脸上的闲适里,突然头皮像结了一层冰一样的想起了时差的问题。算了,吵吵她怎么了。

 

“你没事吧?”飞鸟用指甲顺着窗帘布的纹理由上到下的滑。

 

“啊?我怎么了?”

 

“你上新闻了……”说着自己却忍不住笑了出声。斋藤把手机挪开一点,揪着窗帘一个人笑了个精精神神。

西野七濑坐在床上,捂着自己的额头,搓了搓头毛,莫名其妙,又搓了搓。黑暗的空间里完全把对方笑的气息不稳的声音全收纳进了耳里。

 

你也别说什么我奇怪了,我看我们大抵是差不多的。她停下手,满脸胡乱的头发糊在脸上,“那我可能……噢,可能出名了吧。”

 

“你才不会好吧。”飞鸟重新把电话放回耳边,晃悠悠的,但之后却没有话讲了。西野没有应声,那边气息平稳,让人联想到睡眠之类的东西。这才当真有了,打扰到了她的实感。

 

“总之,你,反正,自己多加小心……”沉默之后变得有些局促。

 

很想问阿苏你到底三更半夜的打电话来在说什么啊,可是西野七濑没有精力去追究。她赶了一个周的作业了,每天都是将近三点钟才躺下。最后一夜瘫倒在床上的时候,她想人生终于解脱,但是斋藤飞鸟跟个魔鬼一样,总是适时登场,在她最放松,或是最清幽的时刻。

 

可魔鬼的声音听起来比天使的声音还安稳,这让举着电话的西野七濑打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乏力。局部的乱套总是让人有一种世界都在翻覆的错觉,因为眼界窄小,人只身在此处。巴黎最近的乱糟糟,让她几乎遗忘,还有远在地球另一头的平和。

 

新闻?

 

她豁然睁开眼睛。

 

那头想要挂下电话,而西野此刻却正正清醒。

 

“阿苏……”

 

“我起床,先这样吧。挂电话了。”说完不等回应便撂了下电话,活像要堵住什么下一秒的话。

 

重新躺回被窝里的那一刻,西野七濑试图关上眼睛继续睡眠。但她的内心被一股很强烈的欲念重塑了精神。已经快到16年了,慢慢的,苦苦的,酸酸的,并不尽如人意的,也还是又走回了这里。是否正是一切好歹该归个原位的时辰。

 

 

 

27

夏天,一个人口密集的城市像齐齐跌进了滚烫的汤池里。炎热又潮湿。

 

接到家里的电话让赶回去吃饭的时候,斋藤还在棚里忙着今日份的拍摄。这part分明下午已经拍完了,结束的时候她都想好了今晚回去可以开开心心的热妈妈昨天给她来熬的新鲜粥。

她最近爱上了喝粥,愈稠得越见喜欢。原因不明。大概是觉得吃起来很方便,不需要咀嚼,但不需要咀嚼的同时又可以放在嘴里仔细咂摸,粥里尽可以放自己喜欢的材料,只要不是相互串味的,总能融进稻米的香气,被吃得人慢悠悠品出三四层滋味。

所以可能是这种慢悠悠的感觉很好吃吧。谁知道呢。

 

但计划被打乱了,下午拍好了没说不能用,等她都一个人转悠在超市里内心雀跃着准备买点好吃的小菜回去就粥的时候,接到了返工的电话。

 

你说这种东西,怎么就不能当场确认好呢。就一定要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人,把从早出门养了一天的好心情一瞬间就给抹没了。还是买了该买的小菜,气不过甚至还多买了一些,想着一会儿往棚里,把大口袋菜往墙边一放。任谁看了也懂点这里面给别人带来的麻烦意味了,飞鸟在这家杂志工作了一年多了。因为混血的迷离复杂气质和张开之后的立体五官,平面出来的效果非常棒,甚至仅仅靠杂志也攒起了自己的迷妹。前一阵那主编还找她问过要不要考虑出道,有公司看中她。斋藤没把话说死,但自觉自己,并不是太喜欢那种忙碌的生活。

 

但不管怎么说,再模特圈而今也是个小前辈了,虽说年纪小,但就是因为年纪小,别人才嘴上平易亲切,心里诸多敬畏羡慕。

 

初夏要拍一组盛夏时可以穿清爽的夏装图。她又回换衣间换回了那些花花绿绿,五颜六色,得必要冲击读者和大众视觉的服装。得亏是还没回家搞乱发型,这么一想,竟然还觉得庆幸了。人果然是容易妥协的生物。

 

晚间六点半,她连饭也没吃一口,头顶和眼前都着巨大耀眼的白灯光。镜头前各种姿势表情随手拈来,除了顶着鲜艳的浓妆微微的跟她本人这个年纪有点设定上的冲突,其余的一切环境都与她配合得相当完美,没有任何突兀不自在的地方。

 

斋藤飞鸟,18岁今年。周身清新的草木香不知道何时起混进了一抹瑰丽的异香。如花,她的而今,鲜艳,明丽。大部分时候生气得娇艳欲滴。

 

中途休息等待确认的时刻,她找到了自己的包拿出手机,上面是家里四个未接来电。这么个打法,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这么想着接通了电话,出了摄影棚来到了走廊。

 

“哎哟可算接电话了!”声音一传来便是妈妈那带着亲切感的抱怨声。

 

飞鸟无声笑了笑,出口是不耐烦的口气,“干什么啦,我在工作,你这么个打电话法,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呢。”

 

“还工作呢?那你吃饭了没啊……?”

 

“没呢。妈妈,要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我这还在现场呢。”

 

“诶!你这孩子,着什么急,你忙完了要不赶紧回道家来,你七濑姐姐回来了。大家吃着饭,你回来给你留点?”

 

后面妈妈在那头絮叨了什么,斋藤知道自己是全部没听进去的,握着手机在过道里发愣,连经过的staff跟她打招呼也被她这么一个讲礼貌的人无视了。一句七濑姐姐回来就够她消化半天的。回来了,隔了这么久的,回来了?终于?还是说……她还得再走呢?

为什么没提她提起过,社交网站上没有表露过,少少的打电话也没有提过,不定期寄回来的礼物和明信片上也没有讲过。什么都不讲,每次都来这套,嗨。真正的摇头无奈,她笑了,却不知道为何,感觉到心中有一种并不陌生的温热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意味不明。

 

一通电话被她最终用含混的语气回应了,她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说再看看这边的工作情况吧,要是结束的早就回来,太晚了就不回来了。

 

反正就是一个西野七濑回来了嘛,又不是美国总统访日。她都那么酷炫的不来告知自己了,想来也是觉得斋藤飞鸟这个人见不见的没什么所谓的咯。

 

这种话,这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幸好另外一个当事人感受不到,不然又被盐回法国也不是不可能。正好那边对她毕业就选择回国的决定深感痛心,还因为这样她说服老师和工作室的过程又变得无比的坚恳和艰辛。此刻她正在席间一眼不错地看着飞鸟妈妈把手机放下来,然后略带歉意的笑着冲她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神色间是一副阿姨也帮不了忙的意思。

 

可爱的样子逗笑了西野七濑。她摇了摇头,没说话,放下筷子合掌俏皮的回礼。

 

为什么女儿的性格一点没有继承到阿姨。她有些无奈的想。正好自家老爸喝的有点上头,看着自家女儿一年一个样子,出落得越来越大方美丽,一时间也自豪了起来,声音都大了,指着她说,“听她说,她老师差点不放她回国……你说说看,这要是真不让回来了,那我们这当父母的,心里头就复杂了。”

 

西野只能低下头点了点。

 

那边太盛摇摇头道,“现在交通很方便啦,要真能在国外工作生活了,回头你们两个出去玩玩不也好嘛。”

 

“出去有什么好?”西野爸爸瞪了一眼自己儿子,“自己的国家待着不亲切吗,我都看新闻了,尤其欧洲那儿,最近可乱了。还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待着踏实。”

 

斋藤爸爸笑着点头附和他,“是是是。”他没有西野爸爸喝得多,只是有些上脸,倒神色清明的把视线转向了主人公,“那七濑这就是准备在这里找工作了?”

 

西野反手别开脸颊边的发丝,抬起头温温一笑,“是的。原本也没有打算留在国外的,其实。”这还是为了您女儿呢叔叔。这是心里的下一句,幽幽的浮在脑海中。西野七濑看着她的父亲,想着斋藤飞鸟这个人。行的吧,还是那股熟悉的盐味。

 

“诶……”斋藤爸爸笑了,“回来了好,隔你爸妈近点。你不知道你爸爸三天两头跟我念叨你。”

 

一回头拍了拍身旁的西野爸爸,“这回也是不用再羡慕我了西野兄。何况我家那个老小,在身边跟没在一样,成天一个人待在市区里。”

 

西野七濑脸上起了火烧的感觉,只是听着席间长辈们一阵慨叹儿女的成长远离。也没有喝酒,自己在安静的吃着饭,但是心里发热,这种感觉袭上了面庞,渐渐的,连带着耳朵根也红了。

 

 

 

28

当天晚上斋藤飞鸟最终也没能回去成功,她回去拍摄现场,被摄影师告知有组镜头她的眼神不对。主题是夏日的阳光,但飞鸟不论是浅笑还是大笑,眼里永远封着一层薄冰,这种状态倒是在拍摄冷艳主题或者冬季主题的时候被大加赞赏过。

 

但夏天不需要冰冻,夏日需要融化与热度。

 

然而眼神其实就是情绪,她心里本能的觉得这样毫无来由的真诚大笑让人看起来很愚蠢,因而即便再专业,总还是发自内心的有抵触。这种时候,只能借助想象了。那么需要想象些什么呢,阳光,沙滩,比基尼,冰淇淋?蓝天,白云,绿树,夏天的暖风?

 

可惜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能提得起开心劲儿。

 

“斋藤桑来看这边,”摄影师端着相机,举着一只手,“想象你正在海边的沙滩走,今天的海风很和缓,海浪很温柔。阳光打在你的身上,正正……”

 

然后我抬眼,看见了一个人朝我走来,她穿着粉红色的T恤,下身是白色的及膝纱裙,裙摆和发丝被同时微微扬起。她的脚陷入了海沙里,因为脊背的问题下盘不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她正在跟越陷越深的自己的脚做纠缠,忽然一阵风带来了浪,打在了她的身上,啊,她几乎被快被这么一点点风也吹倒了。不过她勉强站住了,掠开她被海风吹的凌乱的耳边发,抬起头来,皱着眉,苦笑地看着我。

 

斋藤飞鸟坦然笑起来的那一刻,瞬间抬眸聚神看着镜头。摄影师敏锐地按下快门,最终完成了拍摄。

 

不知道这算不算利用,反正那个人也不知道。飞鸟自然也不会告诉七濑,工作之后,自己没少拿她当做想象的对象,两个人简单的走路或者谈话,但总是能唤起心底的愉快。

 

她今天确实很雀跃,按她自己的话来讲,是晚上回去有粥喝。工作的时候有一瞬间忘记了西野七濑回来了的事实,然而仅仅是刚刚结束完拍摄,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浮现起这件事。变得反而在镜头后更加开心了,身旁的男子是长期跟她合作的编辑,看着她背着手蹦蹦跳跳在自己身边做确认的样子,忍不住感叹道,“果真是打扰到了你啊,飞鸟桑,要是刚刚镜头前的你有现在一半开心,我们可能很早就拍完了。”

 

“我现在看起来很开心吗?”飞鸟摸着自己的脸,惊讶道。

 

回答是对面男子默默地点头。

 

“没没,”她认真地开始收敛管理表情,已经提了这么大包菜在门口抗议,再被误认为故意不配合拍摄,那她也太冤枉了。她心虚地解释道,“我只是刚才想不出那种开心的样子。”

 

“但最后一个镜头很棒。飞鸟桑仍旧是专业的模特。”

 

“藤原桑过奖……”

 

为了等最终确认又将近坐了半个钟头。等换完衣服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一看时间都已经快八点了。斋藤用上牙轻轻磨了磨下牙,站在街边顿住了脚步。思来想去的,觉得今天还是别回去了,这么晚还这么兴冲冲地跑回去,给那个人看见了,绝对会让她还不知道在心里怎么发酵呢。自我意识已经很强,不能再给她加深了。

 

但这种理性的思考,实践起来往往很困难,回公寓的路因此变得难耐且漫长——诚然好想看看她。

 

公车上她坐在位子上有气无力地刷手机,发觉没有任何的一条邮件或者讯息。社交网站上没有更新,电话也没有。她们的之间上一次通电话,是在过新年的时候,话可能没有讲到十句,那边就老老实实地挂了电话。一副唯唯诺诺生怕让自己觉得不耐烦的感觉。那之后陆续收到了她的明信片,不多,三个月一封,共两封。这就是16年她们之间的联系。

 

假如不是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西野七濑那种谜一样的让人完全无法接受的自我意识,和无数次被自己盐一脸之后失落后退,之后慢慢又,锲而不舍地跟上来的毅力。并且对她的某种好似来自某一种平行时空的先知能力——也许是二次元,也许是异次元,她看过的动漫,书籍,电影,什么都可能——有了深切的承认。飞鸟自认,是不敢拿一段放在心中看重的感情放置在荒郊野外不管不问的。

 

她的这点任性自负,全叫一个人孜孜不倦地喂养起来。而她本人笨到明明感受那么深切,却丝毫意识不到这一点。斋藤飞鸟若说一句你自作自受,西野七濑听了都要流泪。

 

这不是吗,斋藤小姐下了车,步行了一段路。从车站往左手边边朝前走,在便利店那儿拐个弯走长街的两百米,租的房子在一所修建时间说近不远的住房大楼里面,这儿住的都是安静住家的人,一家三口的有,二人夫妇有,独自在城市打拼的白领男女也有,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反而不多见。就因为这样,西野女士拎着个小旅行包,站在楼下的样子别提多醒目了。

 

初夏时节已有起伏的蝉鸣,夏季夜晚的凉风穿梭在道路两旁的树叶之间。飞鸟觉得自己听蝉鸣声像是自己在耳鸣,觉得自己不但幻听还幻视。甚至在心里唾骂了自己深重的念想以至于看见了西野七濑的幻影这种蠢事情,千万不能对她提起。斋藤飞鸟想,她得停一下脚步了,是不是没吃晚饭下一秒要晕了。

 

关于来不来的问题,西野七濑吃完晚饭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想了好半天。那时她面上可疑的红晕和热度还没有下去,在没有开灯的漆黑环境里,皮肤感触得愈加深刻明显。不知道为何会在心里烧起这样的一种火热的感觉,也许直觉一切已经走到了原点。但而今原点意味着一种崭新的开始。一条,她没有经历过的,在她慢慢消耗,飘散的记忆里面,从来不会有任何一点点经验可谈的路途摆在眼前。

 

不可谓不兴奋,但也不可能不畏首畏尾。

 

一切也许端得从回国当天就是得去找她说起。在此之前,她已充分领教了生命道路不可更改的诚恳与告诫。大概就算是出于对命运的尊敬,她也得打起精神,充满着迷之元气和乐观的收拾着行李,然后对父母和斋藤父母解释清楚自己因为太想念飞鸟——到了一种不见一面就是没法儿平复心情,对,等不到第二天了,没关系我不累,倒时差嘛不困不困——而执意去市区的举动。

 

来的路上,西野将手中的地址纸条攥成了纸球,握在了手心。像当年捏车票那样。那地址她当然记得,且再次记忆加深。这也许是她跟过去唯一的,仅剩的一点联系。从此她要开始面对的是真正崭新的未来,但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看着斋藤飞鸟,看着她明亮漆黑的眼睛,那里面应该不多不少装满着自己。看见她眼里的自己,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女孩子18岁又翻了一个模样,拎着东西穿着简单的碎花连衣裙,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青涩又成熟,含苞半放的白荷,悠悠初夏的晚风,吹得她摇晃出阵阵沁人清香。可说出去给她听,也许飞鸟不信,西野七濑两年没见她,一点不觉得陌生。她甚至想说,我回来了,你这个小病号,还失眠吗,会惊恐吗,抑郁吗,难过吗。我看你,气色好得很。

 

 

29

她真想对她没脸没皮地说一句,我看你的气色好得很。

 

但这样的话她说不出,没心气,也没道理。这个一无所知的斋藤飞鸟真的是多么的无辜。西野七濑那一刻发觉自己,累。不是短跑冲刺到终点骤然停下的累,是跑马拉松绕着规定的路线不知疲倦地跑过一圈又一圈的累,那过程里,疲劳变成了麻木,呼吸变成了脚步,说起来真的可笑,人像是与自然不情不愿的融为了一体,以不惬意也不舒适的姿态。那种漫长且陌生的灵肉分离的感觉直到跑到终点也因为惯性停止不下来。直至抬起头,望着出现在眼前的第一张人脸。

 

也许是她风尘仆仆的归家路途让她整整一天都处在颠沛流离的状态,也许是她在国外与教授和工作伙伴纠结得太费心力,也许是吃饭的时候听了太多让人难为情的话耗了太多精神。她想,很久没见过日本了,街灯,大树,和风。多么亲切,不是吗?在越来越凝滞的思维与慢慢变的沉重的眼皮之下,西野七濑本能规避着斋藤飞鸟。

 

飞鸟慢慢地走近,直至真的用眼睛确定了西野七濑存在在此处的真实性,之后整个人都瞪大了双眼,她震惊了,“你怎么在这儿!”其实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实质是想问七濑,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作为一个在旅途上晃荡了一整天,且在此之前还不知道整理打包了多少异国生活的海归人员,这个人的精神头会不会也太好了一点??

 

西野走近了她两步,而今距离很近,她累的疲乏的身体很想冲过去抱住飞鸟,寻求一方安慰和休憩。这感觉经久未衰,尤其是在见到真人那一刻更盛。斋藤飞鸟嗅到她危险的靠近,本能的后退,拎着口袋护住胸前。她心想这个人不会精神头好到在楼下就要乱来吧,要死了啊。

 

西野七濑目光又是一滑,继而顿在了原地,自嘲般的笑了笑,开始回答她的问题。开口之前她张着嘴仰头凝滞地望了望天,她在想应该怎么编,真的很想说你这地方也是我家啊……然而说不出口,会不会被骂都成了一个问题。

 

大约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借出上一次的正确答案:“阿姨告诉我的。”

 

好吧除此之外没别的可能性了。斋藤飞鸟喏了喏小嘴,发觉无言以对。场面一度很凝滞,她看着西野七濑这身行头,这是要强行住她那儿的节奏了……虽说心里不是不乐意,甚至还暗暗的欢欢喜喜的,但是这是不是进展太快,或者很不考虑起承转合了啊?她们已经是情侣的设定了吗?是有那么一点在意她,她好像也是挺在意自己的,那意思就是我们还相互喜欢咯?可就算是相互喜欢,也到了可以在一起没问题的年纪,就这么同居了大丈夫?不用拉个小手,约个会,正式确定一下什么心意之类?

 

啊喂,青梅竹马就可以这么偷懒啊???

 

西野七濑盯着面前的女孩面上丰富的小表情所折散出的内心活动。心想自己大概又要被她拒绝了。每次都这样,再拒绝下去这结局还怎么走回正常向?这都正常时间线了,西野七濑疲乏到极致时内心总会生出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情绪。那瞬间爱谁谁的念头就这么滕然而起,管你什么事管你什么人,神仙都别想拦着她我行我素。

 

真的好想回家睡觉。

 

不着一言的朝大门里走过去,飞鸟惊了,看她略微驼的背影,片刻就按开了大门密码锁,推开大门从容进去的样子,像是她也在这儿住了一两年了。西野七濑扶着门把,有些不耐,但伪装在轻柔的语气里问飞鸟:“你不进来?”

 

到底是谁的家啊??斋藤飞鸟回过神来,横了一双眉头,接过把手拉开更大从西野的身边飞掠而过,接着站在大堂里问她,“你会不会太自来熟了一点?我答应让你上去了?”

 

西野七濑再从她身边路过,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是,你没答应,是我死皮赖脸一向如此,您好好心,收留我一晚好吗,救世大人阿苏卡?” 

 

戴高帽也没用。要是换作以前,叛逆期那会儿,她一早拒绝飞她八丈远。但长大了,飞鸟暗自思忖,人的长大成熟是对生命的愈渐洞察和对自己的越发诚实吗?当想拒绝的时候,就堂堂正正的说不。不想拒绝的时候,就大大方方的说好。大人的魅力。

 

乘坐电梯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待在电梯的一角。这般狭小空间里的沉默不语,若是叫第三个人看见,还以为她们根本就不认识。这种陌生的前提,拿到共处一室这个设定里面,想想好更应该觉得尴尬,然而意外的是两个人都没有。右角落里站在那个提旅行皮包的人,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显然完全进入了放空省电状态。左角落里站着那个拎着小菜的女孩,心里却充满着好奇和期待。

 

真想问她你是不累也不怕的哦?坐飞机倒时差是没把你折腾够呛的?在国外收拾整理几年的行李不累?回家应付一堆大人吃饭你不烦?哪怕歇个一晚你再来找我也不怪你呗,就这么吃饭没看见我心情那么失落非要大晚上的过来?好傻噢万一我再把你赶回去了你怎么办呢西野七濑?

 

都这么些年了,隔我这么远,你对我这点迷之自信还没治好?

 

出了电梯门朝左,房号71。斋藤飞鸟跟在西野七濑身后,挑起半边眉毛看着她的驾轻就熟,心想她母亲还真的事无巨细的一股脑全说,行吧。但是下一秒按密码的声音让身后的某只鸟气血直冲脑顶——等下竟然连密码都告诉吗!妈您是一点不怕她对你女儿谋财害命劫财劫色吗?西野七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吧!

 

竟然还按开了……好气。

 

点开房灯的那一刻,西野七濑站在玄关处愣了足足有十秒钟。不知道为何那背影在身后的飞鸟眼里是这样的:分明是第一次到她的地方来,却觉得前面那个人像是跨了什么万水千山在外漂泊流浪再回家。不知名的沧桑。

 

她推了她的腰一把,走进去带上了房门。西野七濑抬起手轻轻抹了抹脸,扭过头去看她,正蹲在鞋柜里给她找拖鞋,柔顺带着光泽的乌黑长发把她一张小脸全都遮挡完。

 

再多看半秒,会想抱她。西野七濑抓紧了包带,别开了视线。飞鸟拖出一双崭新的布拖鞋,看看标签都还没拆。自言自语着说,“果然还在,都不知道前阵子为什么会多买一双。”

 

她蹲在地上抬起头背着客厅灯光的七濑,撇了撇嘴,说,“呐,你就穿这双。”

 

西野七濑看着面前的拖鞋,再看了看飞鸟,笑了今天最灿烂的一次。是自己那双一模一样的鞋。

 

 

 

30

她来的路上困得不行,结果如今人老老实实地待在飞鸟家里,反而精神了,不消说主人,就连此刻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的西野七濑都忍不住怀疑了自己一把:这是什么把戏吗?

 

食物的香气的渐渐的从半开放的小厨间消散出来,西野七濑嗅了嗅,粥。而且是阿姨熬的那阵味道。飞鸟妈妈熬的粥味,跟自己的是不同的,更馥郁的香气完全能让人光是闻到就能想象含进嘴里丰富多姿的味道。如今站在一边,客观的评论,才赫然发觉自己的手艺,跟阿姨相比,是差了那么好多。

 

却难得曾经她吃得都那么津津有味。

 

进了家门没管她,自顾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的斋藤此刻端着自己的粥碗和小碟菜出来,正撞上西野七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神的样子。

 

“哟~”她心情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好,一出口连单音词都飘了,也不想修饰什么,把菜往小木几上一摆,抬头飞快看了七濑一眼,又低下头把碗碟摆正,一边轻飘飘说,“你不是困呢,我还以为你已经睡死了呢。”

 

“没,没洗澡……”西野七濑面红心虚地说。

 

斋藤飞鸟在被头发遮挡起来的阴影里悄悄笑了笑,旋即抬起头皱眉道,“你大老远回来了,吃了个饭只是,澡也不洗的就过来找我,何必呢你。”

 

又被抱怨了。西野七濑低下了头不言不语,飞鸟用小腿碰了碰她的小腿,“去洗澡吧,占着我吃饭的地方了。”

 

西野听了,失落得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犬一样,抓着自己的包,走去了那间在大卧室里的浴室。

是熟门熟路的啊,斋藤一路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越发的好奇欣喜起来。只是这种心情还没保持两秒钟,就被对方打断了,西野七濑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垂头丧气地指了指厨房,“那里……”

 

完全忽视了为什么会一回身就撞见飞鸟目光这回事。只是兀自怯生生地说,“可以加张小桌子,以后就不用窝在木几吃饭。”

 

斋藤飞鸟留了一个勾头喝粥的背影给她,只是摆了摆手,心里暗骂这到底谁的家,简直多话到不行。忍不住抬头去看厨间,却发觉那里是有一块不小的空间可以利用起来。

 

到底为什么啊——

 

这种心情,于一个初夏的傍晚,在接纳了久未见面却一见如故的西野七濑之后,让斋藤飞鸟在嚼一口蔬菜的时候,忽然生出了一股命中注定难以更改避开的感慨。那小菜酸甜咸辣皆是口味,分开来品定然是平淡无奇,合在一起就是美味。像她们之间。飞鸟啄着头,嚼着菜。越吃越觉得这菜是西野七濑。那我,正在吃她……好吧,笑了。

 

场面开始变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从西野开始不困了之后。她已经够不困了——从看见那双拖鞋开始。现在洗了热水澡,更加把人洗得精精神神,她挂着半干的头发,穿着清凉的睡衣站在卧室盯着那张床,自己一个人陷入了沉默中。飞鸟在外面看电视,很明显,因为电视声很大声,是大河剧,这么个小孩为什么会喜欢看历史剧。

 

好吧,这都不是重点。西野七濑将自己的思绪从客厅抓回了卧室,来是自己要来,人是自己要见的人,房子是自己的熟悉的房子,甚至这构造,这家具的摆放,无一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可是在清醒之后,却一点找不到熟悉的感觉,甚至像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客人一般手足无措。假如自己睡在了这里,飞鸟会怎么想,会生气,会讨厌,就算嘴上不说,但心里厌弃?假如自己,从此开始,强行的就住在了这里,也不顾她的心意了,她是会残忍地一次一次之后,无所负担地轻松再推开一次,还是始终其实心里都对自己保留着那么一丝不忍心的勉强接受下来呢?

只是无论如何,对她们来说,都是一种可悲的走向吧。是不是太执着什么东西注定会失去,是一种人生很残酷的真理呢。

 

水声停了风筒的声音也止了,斋藤分了一点心去留意。心里数着时间的路过,电视上男主人公正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墙那边传出高亢的音效。眼神不自觉往卧室那头移过去的时候发觉那个人换了干净清凉的睡衣物,头发半干的走过来。及至走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是自己钟爱的手工皂的味道。果然好闻是好闻呐,她心里默默地念着。

 

飞鸟坐在地板上,小木几上摆放着她吃得干净的碗,想着看完这集电视再去洗的。西野在她身边停下来,安静了一会儿。看见她眯着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剧。弯腰捡碗,飞鸟却瞬间抬头看她。

 

“你做什么?”

 

“帮你洗碗……”

 

飞鸟轻飘飘从她手里又把碗摘了下来,好好地放在了木几上,之后转过头继续看她的电视,一边盯着看,一边说,“你才回来不是很累吗,放着我待会儿就洗了。”

 

西野勉强的笑了笑,便不再多争,只是顺从地坐在了她身边的沙发上。取了隐形眼镜,电视看出了广播的效果,西野七濑听了一会儿电视,歪了歪头,觉得这个电视实在太吵闹了,为何男主角一直在叫,听起来像是在打仗,打仗靠吼。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飞鸟,小孩看得津津有味,盘着腿,勾着腰,咂摸着。就差拿罐啤酒握在手里,享受惬意的夜晚了。

 

“这是什么电视剧啊?”问的一时间,场景换了,电视上出现了女人的声音。西野七濑下意识虚起眼睛迷茫地朝电视机望过去,虚着眼睛回头的斋藤飞鸟看见了同样虚着眼睛的西野七濑七濑。是的,早就近视了,没跟她讲,可也没她严重,一个大的近视和一个小的近视。忽然哼哼哼的笑出了声,西野七濑把视线调回来。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又狠戳了脚边之人的笑点,飞鸟捂着自己的肚子,觉得吃得饱饱的这样下去会笑吐。埋着身子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七濑弓着自己的背,有些无可奈何地望着她的侧影。

 

她看停顿了,不如她那般在笑。抬起手慢慢地朝她看起来乌黑柔软的头发的伸过去。才将将触到指尖一点点,飞鸟却在下一刻直起了身,长呼了一口气。小圆脸笑得红红润润的,西野七濑将五指握成拳,收了回来。看着她的样子,也想笑,也想叹气。

 

“这是nhk的新电视剧啦。你要看电视又不带眼镜,其实是看不下去的吧。早点睡好了,去睡吧去睡。”飞鸟看了她一眼,说着一边沉静着继续看她的电视。

 

既然如此。

 

西野七濑不再多言,安静地侧身躺上了沙发,其实她原本就是出来睡觉的。眼下电视声其实稍微有点吵,不过飞鸟看到了应该会开小声一点吧,大脑接收到了可以放松休息的身体反馈信息之后,她终于察觉到困意在一扇门之外。她这样慢慢地想着,闭上了眼睛,想着想着,就觉得什么都不见了。

 

很快有个人在摇,有个人不要她睡觉。她还在说话,声音健气又清晰,可飞鸟的声音不是这个样子的。她闭着眼睛,似睡似醒的一须臾,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她觉得那心酸的心情说不清楚,因为说不清楚所以不敢睁眼。

 

因为一睁开眼,她就知道那种情绪名为后悔。是人类劣根性造生的难以启齿的自私。

 

斋藤一边摇了她一会儿,心想她怎么睡在这里,明明意思是叫她去里面睡的,国外回来连床都不认得了。难道国外的床长得都很像沙发吗?她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闹醒她的举止,调小电视,快按到底了干脆整个关掉了。

 

拖鞋与地板的摩擦接触声,门板的响动,再次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身上正在被一层柔软的薄被覆盖,之后温度一下子锁住在周身。空调调换声,碗筷声,水声,最后是门声。

 

其实假装睡觉,闭起眼睛,真的能慢慢睡着。

 

要是说谎话骗自己,也这样,就好了。

 

 

31

作息乱的。凌晨三点二十四分,醒了。像是睡了个午觉起来,但睁眼没有惯常的昼光。漆黑的空间,寂静的夜晚,提醒着西野七濑归来的事实。身体变得有些冷,被子因为自己不良的睡姿并没有像睡过去的时候那般,好好的裹住自己。她捂着自己的额头,从沙发起身想要找空调遥控器。飞鸟怕她热,空调调得不算高。可是再畏暑的身体也禁不住冷气的一直吹。

 

调高了三度才作罢。她知道过一会儿又会觉得热,那就到时候再调低。永远把握不到的正确度,永远学不会的最妥帖。笨拙又倔强,缓慢又自我。这才是真实的西野七濑,这才是不为了谁刻意为了谁更改的西野七濑。

把遥控器放下,就此撑在墙柜那里,双手都抬起来捂住了额头。半夜醒过来是件太寂寞的事情,所以失眠才可怕。独自一个人面对全部的自己和全部的世界,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情。那种勇气,就是一个人踩着边边路过悬崖需要的生死觉悟。需要多少心气来修炼。

 

看不开是常事,掉下去也不可耻。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她抬头,心念至此的时候,便想去看飞鸟。她正在房间睡觉,门没有关上,只是掩了起来。一丝一点的门缝在微光里叫人看出一点点端倪了,七濑站在原地苦着发笑。

 

也许她正在给自己机会了,只要想,悄悄的,甚至弄出一点动静都可。进门去看看她没什么不可以的。去看看吧,很久没见了,健康的斋藤飞鸟。她一向那么好看,五官生的好凑在一起像是搭配美妙的模型。活力的样子让她更添了一份真实,当一个人或者事拥有抽离的气质同时又让人觉得很真实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为这种矛盾的复杂性深陷难以自拔。

 

可是西野的脚只是朝房门走过去,之后毫不犹豫地左转回到了自己的沙发上。

 

这种选择连内心的自己都站在一边束手无策。她重新窝回沙发,把被子盖在了身上。先是掖在了下巴处,不过片刻,掩过鼻口,合着眼睛嘴角微微向下。最终盖过头顶,属于一个人的独有气息浓重,陌生,不带有自己气味。

 

死了。向死去的人默哀。向自己默哀。

一丝想笑。

 

“你回来啦。”飞鸟从沙发上立了起来。她归家晚了,一顿午饭,吃到了夜里。她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看书,一锅粥中午热了,沾了一口发觉没胃口,但因为答应了她,又不得不诚实地喝下去,勉强喝了一口。之后放在厨间凉了一下午。冬天天黑的早,夜幕降临的时候想问西野是否回来吃饭,可没有联系就担心她是否在忙,一丝迟疑后退,在病症的作用下瞬间被放大成无数倍。相安无事的一下午。

 

归来时,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的。飞鸟笑的真心,没有朝她走过去,只是站在屋子的那头,神色温和缱绻地望着。

 

她想哭。莫名其妙的,鼻尖就在发酸。不知道是不是被外面寒气冻到。

 

斋藤背在背后的双手,有些不安地搓了搓。轻轻声地冲她说,“我有听你的话噢,好好吃饭。娜娜不信去看。”俏皮的又狡黠的样子,就算是假装,也让人看出了希望和温暖。

 

她走近她,连外套也忘记换下,一身寒气驱散不及,浸染被靠近的人引起肉眼可见的轻颤。她不是个好的恋人,不是个合格的恋人。连这种小事都顾及不到,连这点人意都要对方已然反馈才能了解。

 

“你怎么……”

尾音撞进了她又湿又冷的外套肩头。了,娜娜。

 

就是这样子的,不用管她冷不冷,只知道自己很想抱,那就抱了。对吧,根本不用管她的情绪感受,自己先坦然才可以从容又冷静的指点。不体贴吧,就是不体贴啊。谁让你喜欢我,谁叫是你喜欢我。被喜欢人的有特权。

 

湿意渗进对方皮肤的那一瞬间,飞鸟肩膀僵硬了一下。感觉到生命的一种很沉重的情感的其实沉甸甸堆积在肩膀上。既让人感觉到悲伤,又让人感觉到欣慰。这重量像是无声无息的倾诉,幽幽衷肠,温柔与残酷都在讲述。眼泪淌在肩头,她可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着一言的哭成这样的,像个委屈巴巴的小孩子似的。西野七濑,你出门摔跤啦?被老板批评啦?回来撞门上啦,你脑袋上是不是正顶着一个包?斋藤飞鸟抬起手慢慢地摸着她的头,梳理着她外出一天微微凌乱又湿漉的头发。

 

——有特权的人都是残废。

 

好啦,知道你爱我。

 

 

原来她才是那个应该被救的。

睁开眼有这样一句话回荡在胸间,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回音。哭是真的哭了,可是没有人抱住哭。一脸像个被人砸晕头的笨蛋一样不知因果的泪痕。已经干了湿,湿了又干的僵住在了面上。

 

太阳光强盛像一把利剑一样,与质地良好宛如强盾一样的窗帘布进行着抵抗且攻击方优势。按夏天的天色,时间应该不早了。原来不知不觉又睡了一次,现在又醒了。才第一天,不,第二天。感觉到生命的迟缓困顿,让再一次捂着额头从沙发上坐起来的西野七濑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卧房里似乎有动静,是拖鞋的达拉声。道是飞鸟在起身,自己也不想再躺回去了,只能无力地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她推开门出来。

 

飞鸟穿着长款的卡通睡衣推开,没化妆,但看得出头发梳过了。柔柔顺顺的黑发如瀑般垂在背部随着她的步伐飘扬晃悠,像一首田园诗歌。西野疲惫地望了她一眼,发觉她头发其实这么长了。

 

“早上好,我开窗帘噢?”飞鸟走去窗边,动作之前看着七濑询问她。

 

西野捂着自己的额头和眼睛,垂头丧气地点了点。

 

斋藤飞鸟察觉了她的疲倦,问道,“没睡好?”搭在窗帘上的手指夹紧了布料,没掀开。

 

西野七濑捂着脸,沉默了半响,用手搓了搓僵缚的脸庞。抬起头对那头的飞鸟惨淡一笑,“对,没睡好。”

 

“这怪谁?”飞鸟一听这个就没好气,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本来就够辛苦了,还自己一个人傻傻地就睡在了沙发上。“我让你……”

 

“是,真莽撞了,不该就这样来找你的。”西野七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飞鸟就忽然噤声了。

 

“不过不用担心……”她忽而又换上了一幅笑得傻乎乎的表情,软糯糯的声音完全没有前一刻的锐利清晰,甚至让对面的飞鸟觉得那被为之崭然心凉的一瞥,是她看她的一个困意未散的错觉。

 

“一会儿就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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