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佛博主靳阿声

嘘。闭上眼睛,我就在你的四周。

【七鸟】ななとあす (上)

#借梗 me before u 设定#

#喜怒无常世家大小姐 X 蜜汁自我地味小村姑#


1

西野七濑扶着轮椅,打院落里步进房间。大宅子正在夕阳的笼罩下,天边将息未息的光从身后打过来,阴暗里她的影子一团深黑,完全的覆盖在了斋藤飞鸟小小的身躯之上。

 

谁也看不清楚谁。

 

飞鸟先鞠了躬。毕竟求人吃饭的是她。北海道小村姑,趁着夏忙,家里无暇顾及她,便也自己自觉的出门找上事情来做。斋藤飞鸟的家庭不似大多数的一般的家庭,在北海道没有农场也没有渔船,父母亲一个是伐木工人,一个是市场的鱼贩,上下还有着兄弟姐妹都读着书,严格算来日子过的可算是紧巴巴。

斋藤是个懂事的人,一直如此,从记事起便一直是家中的最明白事理的哪一个,哪怕她不是家中的长女。懂事是有代价的,时间久了,又默不作声,便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最早瞧见报纸上的招聘信息,飞鸟还小小的吃惊了一下。这个年头还没有多少的快捷信息发布在行将就木的纸媒上,不过这一份倒也是北海四省的老牌报纸了,五年前为了应对纸媒的衰落,反而走起了高端路线打起了精英牌,从内容,排版,纸质,发行数量上,一概的以深度,精度,和饥饿营销为路子,倒也是开辟了一大片高端市场。

 

能在这上面刊登私人信息的,也就从一开始给了她一种很不寻常的味道。说是豪门世家三代单传的大小姐瘫痪了一双腿。原因是在阿尔卑斯山上滑翔出了事。

 

不要嫌这个原因太过简白了,起码斋藤是完全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的。至于这位小姐为什么会阿尔卑斯山,那时在那儿,滑翔又是什么听起来就觉得很了不得的运动,这种东西飞鸟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必要需要了解。

 

说这话的时候女主人一双眼里满是痛苦, 一个母亲对于孩子的情感,总是莫名的让人动容。母爱的感应应该是天下共通的情感,斋藤必须要承认,她一开始是在她妈妈的眼里,产生了对那个叫西野七濑的不幸的世家小姐的好奇的。

 

她笑的简直太过耀眼,映亮了天边的晚霞。飞鸟怔怔地看着七濑操纵着代步器靠近她,俯仰之间,那个女孩笑的太不真切了,一口白的发光的贝齿,标准的十颗露。而斋藤反而呆愣着面部的表情,角色仿佛对调一般的,她下意识的以为,她即将照顾的这个女孩,只是一个腿部骨折的人,而不是诚然如她父母告诉她的那般,她的双腿,永久瘫痪了。

 

“你好。”西野移开了一点距离,仰头望着飞鸟,“听说你是新请来的照看我的护工。”她眨了眨眼睛,又带起来了狡黠,飞鸟心里有多种疑惑,但是在西野的注视下一句也没有问出来。她的笑容与其说太过闪耀,不如说故作灿烂。明明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都会很难过吧,明明跟自己一样大的女孩子是花季妙龄的。

 

她眼下还没讲完,继续笑眯眯的对斋藤讲,“小心啊,漂亮女孩,我麻烦事情很多的。”

 

飞鸟也向后退了半步,距离的拉远,她们的视线才能够相互平行一些。斋藤鞠了躬,冷静地应了一声,“你好,我叫斋藤飞鸟。请多指教。”

 

 

似乎西野家的大小姐对这位新来的护工,没予置评。她的想法里,斋藤本来就非第一个来看护她的人,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之前来的女孩,不多不少的,全部受不了她。一开始还觉得是多么好的差事,西野家诶,全岛都排的上名叫得上号的世家大财阀,报酬不亏待自然不在话下。何况西野大小姐是圈内公认的美人,芳名传到寻常人家也是知道的。听闻性格也是极其的好,温和大方。想来就算是出了事,还保持着一贯的乐观坚强。这样算起来,这样的工作不是怎么听也是美差一桩吗?

只是这里面一开始就存在着太多的误解和偏见了。西野家的大小姐诚然是一位不落俗套自主开朗的世家小姐,自主是来自于天生优渥的环境所培养出的性格,开朗是因为早早的出了岛见了世界的风景,眼界的开阔自然带来了心境的开阔,但这些看起来高过一切的优点,却不能掩盖作为一个人的西野小姐,同时还存在着其余各种复杂的心思。尤其是当一个人遭遇了非常艰难的事情之后,还被要求有着同样的乐观的心态。不知道为何世上人对于有钱人的要求,总是要苛刻那么许多。仿佛有钱是原罪一般。

 

因此在见识到了西野七濑在家里不发一言的不配合,冷言冷语的嘲讽,动手摔东西,自暴自弃,甚至就连那标识的笑容也带着渗人的感觉之后。来的陪护全都吓跑了。

 

也对,西野七濑本来就不需要任何的人看护。

 

 

斋藤是晚饭后来的这间大宅子里。日头偏西。这是西野家在这一片山原之间的一个庭院,做度假之用的,而今全给了小姐做疗养院,院子大,背靠着深山森林,走出去不远就是家里一茂密的草场,八月份的天气,草场正是一片繁茂的景象。而今自己就要在这个坏境里待上一段时间了。说不忐忑是不真实的,只是这周围的自然风光能无端的让人平稳下来,无怪西野家要把西野七濑放在这里静养。但是那个本人却似乎并没有给人一种很安稳的感觉,这也是斋藤感到最深的忐忑的原因。但是这也并不能怪她,谁在花样年华遇到这样的事情,不会当头棒喝一般的心性大乱。

 

便是怀着这样的觉悟敲门走进西野的房间。房间简单的很,一张床榻,一个墙壁上挂着的巨幕电视,一个设计别致的落地台灯和一个矮小的书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许多的书籍杂志。西野没有开灯,坐在窗前,厚厚的窗帘也全部拉开了,她的背影在窗框透进来房间来的渐渐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凝肃。

 

飞鸟拾起了脚边的书,放回了离她不远的书柜里。

 

“放回去。”不咸不淡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西野一眼不眨的望着窗外。眼看着最后一丝光线也被暗夜蒙着眼睛拖走。房间内外漆黑一片。斋藤弯着腰在书柜那里僵住了。庭院里为什么没有路灯,却是她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疑问。

 

“我把书收拾了…”她轻声应了一句。

 

西野拨动了操作杆,转过身看着她,本是面无表情,她却忽然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可憋了半天又什么都没讲。瞳孔在漆黑里放大,是因为她看清楚了她那副无辜又天真的表情吗,西野咬了咬牙齿,“放回去,然后出去。”

 

原来是喜怒无常的人,斋藤提了提眉毛,点点头把书抽出来,又轻手轻脚地弯下腰把书安放在了木地板上。面朝着她,一步一步的倒退出了房间。西野抬眼盯着她,这样的举动可算作是刻意的嘲讽了吧,难道不是故意气她嘲笑她吗?这是哪里找来的没礼貌的乡下村姑??

 

 

 

2

斋藤退了出去。房子和院落都黑的让她受不了,西野的房间外面设计有一盏小小的过路灯,飞鸟趴着房间周围仔细地找了开关,然后点开它。后院有佣人和工人在吃饭和交谈,吃完饭的女人们在小沟渠旁边洗男人的衣服。声音不大,动作也都轻柔,生怕动静大一点吵到什么人。想来都是为了那个在前院喜欢待在黑黢黢里的怪人。飞鸟缓缓地转过园林步入后院的时候,一时间的光亮让她的眼睛很是不适应,一群人都停住了,看着她。她是新鲜的面孔,大家不免对着她产生了诸多的好奇。想着第一天上班,她还像城镇里那般穿着少女的T恤和牛仔裤,来到这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这里大家都穿着方便做活的宽松布衣,褂子。

傍晚见过她的佣人,笑了起来,“是新来照顾小姐的姑娘啊。”

 

飞鸟露出笑容,笑容会带出别人的笑容,也能非常明晰地释放出自己的善意。飞鸟放宽了心,走近了他们。小沟渠淙淙流水而过,划过石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大家都安静地看着她走过来。

 

她忽然闭眼单手握着拳头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带着些乡下的粗野不羁笑道,“有亮的地方真好啊,黑灯瞎火的快憋死了!”

 

长工汉子从她背后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走近了饭桌里,“小姐不喜欢亮,我们其实也习惯了。你吃饭了没有啊小丫头。”

 

“我吃过了。”飞鸟挠挠头,一时的安静之后又恢复了之前小心翼翼的热闹,男人们喝着酒吃着饭,女人们在外头洗衣服晾衣服,似乎短暂的招呼过后便再也不关心她了一般。飞鸟站在后院的院落中间,颇有些不知道进退得好。有一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西野家的年轻帮佣,凑近她,用着那样长者的语气语重心长的告诉她:别看小姐总是笑得那么开朗,其实脾气很怪,人很难相处。在你之前,已经有十位姑娘来到这儿,然后又离开了,你是第十一位。

 

性格古怪不是小说里有钱人家的小姐的标配么,反而性格正常才是奇怪的吧。何况西野小姐还遭遇了困境。

飞鸟是善良的,也是坚定的。一旦从内心里理解了,那么之后怎么样都能表现出包容的态度。这一点大约是家境所决定,一个资源和爱都注定不能分配的很均匀的家庭里面,不是养出很纤细敏感的孩子,就是养出飞鸟这样,心大又善于体谅的人。

 

斋藤好奇她们这一身的沧桑语气是何处而来,回过头想去打个招呼,转过身年轻佣人们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光线,融入了夜色之中。管家寻来了后院找她,原来是门前被强行点亮的小灯惹怒了西野。在前院冲着管家语气阴狠地质问谁开的灯。斋藤当真是想不到自己的工作,刚到任的第一天,就因为要不要开灯,开了哪里的灯这样的问题,被老板逮住了纠结。

 

她跟着管家亦步亦趋地从后院走到了前院,整个中院花园,全是漆黑一片,管家叹了口气,“小姐伤了之后,就不爱光亮了,怕吵也怕亮。你来这里做事,最好随着西野小姐的心思走。”

 

她听了,在心里咋舌,这不是听谁不听谁的问题,这是真的很黑违反了人类生存规律的啊。

 

走到前院。西野在房间里,已经躺下了。这工作毕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替西野清洗床铺和清洁随身携带的排泄物袋的是从他们自己的医院里请过来的专门护士。要扶她上轮椅的,也可以交给佣人来做。严格来讲,飞鸟的任务,也就剩下陪西野聊聊天,解解闷,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而已。

管家敲了敲门,没有应答。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进还是不进,飞鸟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拉开门,走了进去。西野七濑闭着眼睛,平静又祥和地睡在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进窗户,铺洒在了她旁边的空间上,地板反射着光,映照着她的脸。不笑不动的脸,原来是这样平静美丽的,坊间传言,诚然不欺。之前躺在那里的书,好好的放在了塌边,书翻开了几页,是刚刚才开始看。飞鸟垂立在原地,看着她,却忽然忍不住奇怪地笑了一下。

 

片刻,退了出去。

 

 

那之后的好多天的早晨,斋藤总是容易轻而易举地迟到。讲实话她也一点半点没有适应自己的新工作,早晨醒过来甚至还会赖了一会儿床。等觉得是忘记了什么事情想了半天想起了西野那张笑的又漂亮然而冷淡的脸时,才惊声尖叫着起床。

 

这一日,她又是踩着点赶到的宅子里。前院里有佣人在修剪花园,动作轻柔且缓慢。她步过大厅朝外面看,院中的工人也同时回望着她。她又快速的穿过了走廊,去到东厢房,西野正在管家的服侍下吃着早饭,见她来了,也没反应。依旧是自顾地吃着。等喝完今天份的牛奶,终于抬起头来望着飞鸟的时候,西野嘴里将吞未吞的一口牛奶险些喷出来。

 

斋藤飞鸟那日见着后院子的佣人和工人们一身寻常打扮,深感还是家里的布衣穿着方便,今早慌慌张张的套了一件小时候穿过的破破旧旧的灰色麻布衫就来了,头发因跑着追班车的缘故,也是乱糟糟,像鸟窝一样。七濑看着她一身装扮,想起她的名字,分明叫做斋藤飞鸟,而今却想让人给她取个名字叫斋藤飞鸟窝。自己又因为这奇奇怪怪的脑洞,而笑了个不停。

 

由是如此,一贯喜怒无常的西野大小姐,一清早就笑的开怀。

 

鸟宝委屈。

 

早饭过后,西野操纵着轮椅回了房间。斋藤在一边本想上去推她走的,可人家的轮椅是可控的,上去推才真的是多此一举了。多此一举的事情可不止这么一件,她早就发现了,西野小姐虽然笑的诸多灿烂,实际冷下脸来拒人千里。凡是力所能及之事绝不假手于人,日常的清洁与体检又有专门的护士,那么请问她存在的意义是在何处呢?

说白了这一份工作,待遇是很好,薪酬也很高,可是平白就像在大街上捡了钱一样。不做事情白拿钱,让人像偷了抢了一样心底不安。

 

于是心底的不安的飞鸟果然开始要事情,她的意思是,果然开始找事情做了。

 

前阵子待至天色太晚,她不便在院落中好好闲逛。今日趁着西野无事叫她,想起来,便由着庭院的格局,从进门口晃晃悠悠的转到了前院,并打算着去中院,再逛逛后院。她的手机紧紧的捏在了手里,上面有来到这个家里新安装的一个装置系统,这院子里几乎人手一台手机一个装置,是西野家的科技公司专门在小姐出事之后开发的一个软件,西野只要身体有稍微的波动出现了什么身体大的震荡或者是,情绪上有大的起伏,立即就会被身处她最近的那个人感知到。

 

飞鸟算是觉悟好,知道自己就算是摸鱼也不能忘记本职工作。然诚然她可能没料到的一点就是,就这么抛下自己的老板,完全不管她死活的一个人逛起了院子,这是在她之前十个前辈身上,都没有发生的事情。

 

不仅是西野家的其他人看着诡异,就连做好惯常冷淡状态的西野小姐本人,也深觉得,这个叫斋藤飞鸟的,会不会太搞笑了一点。

 

 

 

3

前院里有一片开阔的空地正对着大门,两边则是草地和小花种在上面。小径上有安好的地灯,两边的屋檐下也装置着摄像头和灯泡,若真是亮起来,想来是一片亮堂的景象。中院的装饰就更多了,中院的花园是最大的,繁复的池塘加园林的设计,颇有些中国味的感觉,亭台楼阁,小径通幽,偌大的高寒古树遒根百曲,扎在了池塘旁边,参天的枝丫,给中院平白添了一层顶棚。从中院就看得出来,这是一所老宅子,上了年头了,想来是西野家花重金买下的。

 

后院昨夜里就看过了。是佣人们和一些工人们住的地方,院子的背后是一片山,那一片山是西野的家产,夏天的时候伐木的活重,飞鸟仔细看了这山,越发觉得这山跟自己父亲经常去的那一座是相像的。如果父女俩在同一家手底做事,那未免也太有些难为情了。这且按下不表了,眼下她正从后院走出了院子。后院有一条被开辟出来的,直接上山的路,小路远远望过去,就算是在天色大明的天气里,也像在深处的幽暗处散发着诡谲的邀请。飞鸟拒绝了一个人上山这种没有安全性且完全渎职旷工的行为,她沿着东厢房这一边的外围墙壁慢慢的走,打算绕回正大门,正大门对着的,就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盛夏的草怕是长到有人那么高,遥望过去,茂盛的草齐成了一条高高的线,将天与地的距离砍断了好大一部分。

 

飞鸟转过东边的围墙,站在了大门口。阳光正浓烈,从右手边的山间照射过来。她不免一时看入了迷,便站在那里久久没动。

直至手里的手机开始响起特有程序发出了提示声。斋藤回过了神,捏紧手机就往大门里跑去,西野的房间就在前院右手边的第一间,进门跨两步就能到,一拉开门,就看见西野趴在地上,以一种很徒劳的姿势,在地板上气喘吁吁。

 

来的怎么会是她呢。西野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对她冷静地讲,“出去叫人进来。”

 

飞鸟走过去,单腿跪在了她面前,双手穿过她的身体两边,环住了背,抱起了她。西野的力气在之前与轮椅和地面纠结的时候用光了,想推开面前的人,又推不开,明明她看起来那么柔弱。扣住她的手,想让她停止动作,然而飞鸟反手抓住了西野的手腕,挣脱开,又继续抱住她扶她起来。

 

如今算是有点明白,那句麻烦事很多的意思。真是个别扭的人,明明需要帮助,却咬死不承认。坚持这点点无意义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明明受伤多一点的还是自己。有钱人的残疾世界,真是让人难以理解,斋藤用尽力气把西野重新安放在了轮椅里,然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不得不说一个人的半身力气都压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真的是有点难以承受。

 

轮椅的小轮子边躺着一个遥控器,想来西野必然是和这个小机器做过一番殊死的搏斗,飞鸟叹了一口气,拾起了遥控器递给她。西野愣了愣,接过来,没讲话,接着抬起手把电视打开了。

飞鸟立在她的身旁,陪着她安静地换台,从东京台到地方台,一遍一遍的换过了。又退出去,换了院线模式,一排排的片子罗列整齐,封面极尽吸引,西野面无表情的换过来换过去。最后啪的一声把电视关掉了。

 

她的生活是这样的。斋藤是真的想不到,每日空出了大片的时间,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离开人的视线范围。曾经乐意做的休闲活动,而今是真的拥有了很多的时间可以做,可是却再也没有兴趣去了。有些事情,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时候去做才愿意去做,而不是被迫之后的无从选择。

遥控器又被主人好不爱惜地随手一扔,这个样子对着物品,是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等到没人帮她捡,还不是要和它互相折磨。斋藤摇摇头,上前捡起来,然后放在了矮书柜上面。西野皱起眉头,质问她,“你为什么就跟我扔掉的东西那么过不去?你就不能让它们好好躺在那儿?!”

 

“我是在帮你捡…”

 

“我没让你帮我捡!”

 

“可是帮你捡东西,包括捡起你大概都是我的工作…”

 

“你出去!”

 

好吧,无厘头的老板都发话了,她自然无话可讲。斋藤点点头,转身轻轻的退出去。西野在房间里,越想越觉得难受。这样的委屈,明明是她早就该习惯的,诸如什么对自己对别人很多很多的无能为力,想法无法立马转变为行动力,转变成行动力也只能缓慢的实行,爱好必须一样一样的放弃。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而今却变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东西。那是何种感受,别人不自断一双腿,根本无法体会。

 

绵长的冬季,悠长的夏季。滴水开花的四月,风吹落叶的十月。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全是她分明已经跟自己达成了妥协又根本无法跟自己达成和解的事实。

 

斋藤飞鸟再一次推开门,西野七濑几乎要认命的哭出声。

 

“我让你出去!”她抄起腿上盖着的薄被朝她挥过去。

 

飞鸟接过轻轻飞过来的薄巾,简直太无辜,她举起手里的手机,“这个。它又响了。”

 

辣鸡西野科技。身体起伏大会引起警报,连情绪起伏太大都会。西野把手里的手机重重的一砸,斋藤飞鸟甚是无辜的立在那里,眼瞧着一台手机的报废。然而想来不要紧,她们家的工厂里大概还有几十几百万台等着她,这样做着徒劳的浪费有什么意义。有钱人是不是都这么喜欢扔东西。她叹了一口气,西野抬起头看着她,没好气地说:“你再去捡啊。”

 

“东西坏掉了…”飞鸟忍不住嗫嚅道。经不住西野冷笑,“我还坏了呢,你为什么扶我起来。”

 

这气撒的,完全就跟一个毛孩子一样。斋藤她吧,说起来,是个连高中也没念完,大学也没上的,年纪还轻的孩子。而面前的西野,不说年龄会能大多少,至少人情世故,风土景物,见的是比她多了多吧。为什么能这样比她不讲道理没有逻辑。大概就因为她是请来的小保姆?

 

想到这儿,斋藤的心中忽然涌起了莫名其妙的委屈。“您是出钱的老板啊,您又不是手机。手机又不会发工资给我。小姐。”

刻意咬了那个称谓的发音。算起来,还是已经有些日子的她们这几次接触下来,第一次这样称呼。虽然如此明显的带着不情愿的成分。西野小姐真心忍不住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看她父亲母亲给她找来的这个,绝然不同于之前那些妖艳贱货的,清新脱俗,的北海道,小村姑。

 

为什么她能如此成功引起霸道小姐的注意?

 

“斋藤飞鸟,是吧?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要面临的是什么工作?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工作?我妈妈没跟你讲清楚,我管家没跟你交代清楚吗?我这样子你看不懂吗?”

 

飞鸟听了,没出声。经过她身边,走到了窗子面前,把一整个上午都闭合的严丝合缝的窗帘拉开了。一世界的阳光都像是要争先恐后地倾撒进来,占满这个空间。西野的眼睛被刺的睁不开,只能抬起手挡住自己脸。指缝中,斋藤的身影像是被放远了,又模糊了。一个人影,分成了两个。视线的空间里,又有着尘埃悬在半空,仿佛凝固一样。原来仅仅尘埃的静止,就像是空间定格了。声音好像从某个时光缝隙中传来,西野被阳光刺的头晕。

 

飞鸟的声音,一向是如此安稳沉静的。她对她有些无可奈何的开口讲道,“西野小姐,我接到这份工作的时候听到你母亲的话的时候,来到这里,见到你本人之前和之后的目前为止,都只是把这份工作当做了一份寻常的陪护工作来做。我认为您是暂时的出了问题,也许恢复的有点漫长,或者,等到我干的不好您把我辞退为止都还没好起来。但是我真的,没觉得一个人,双腿动不了了就是坏掉了。人不是物品,不是失去了功能就可以扔掉。”

 

人的难能可贵之处,也许在于他们毫无功能的那一部分,甚至是他们反抗成为功能性物品的挣扎。

 

可这句话,那个站着的少女一时间总结不好,她目前的词语储备和知识储备,确实还差那么一点。无关她。西野却能明白她的意思,很意外的,心中就那么划过了这样的句子。激励并不激励人,感动并不感动人,漂亮话谁都能讲,道理也早就学了那么多。可是现实还不是如此,让一堆道理成了无用的废物。然而奇怪的是,心中还是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好像全世界都明白的事情,从那个叫斋藤飞鸟的人嘴里这样子词不达意的讲出来就是多么坦诚的安慰的一样。

 

她楞了很一会儿,指尖才忍不住微微的一颤,操纵杆被轻轻地波动,电动的轮椅转动起来,七濑不发一言的转出门离去。

 

 

4

一整天都不见西野小姐的踪影。手机也没有响起过。感应器其实装在了轮椅上,砸掉一个手机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然而主人似乎真的在某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沉静了下来。或许在睡觉,或许在看书,或许在干自己的事情。

 

这样看起来,这位老板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让人看护的地方,也就除了阴晴不定以外。那么这样算起来,何必再找一个人来看护,日常的工作明明佣人和护士就可以完成的。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前面是前辈们到底是如何被这个难缠的老板吓走的。

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工作真是闲到让人怀疑人生那种清闲。

 

斋藤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了起来,撑起自己巴掌小脸望着院子里的天空。日头偏西,一天就要过去了。她的工作时间到西野睡下就可以结束了,然后再由车辆送回自己的家里。这要真是一份正经工作,那她的状态说是混吃等死也不为过了。

前院的修建工人已经完成了花园的修剪工作,转而去了中院。整个小院子里只剩下一堆修剪过的嫩绿草绿不接的残枝。

宅子里的管家,是一位上了年纪的50岁的女性。听其他人讲,是将西野由小带大的奶妈,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话也不多。但是从西野的顺从程度来看,这一位管家,应该是非常得到西野家包括小姐本人的尊重的。此刻她正停在了飞鸟面前盯着她,盯了一眼那个发呆的人还没有回过神,一直站在原地盯着看了足足十几秒,斋藤眼珠子轻轻一动这才发觉了女管家在注视着她。

很强势,随时随的摸鱼都在被抓包。她挠了挠头发,有些局促的站了起来。管家本不欲多言,掉头走了两步还是又转了回来,平静地问了她一句,“你不用担心小姐去哪儿了吗?”

 

这就矛盾了,感情上呢,斋藤还真没有特别的关心这个叫西野七濑的让人觉得摸着不着头脑的女孩,但是从道理上,关心她是自己的本职工作吧。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工作性质,可是深究下去,又觉得十分的滑稽。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为什么需要雇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来关心她,缺爱吗不会,缺关心吗更不会。那仔细想一想,该是何等的神奇,才会寻来了那么多不认识的人,看着她们靠近西野的身边,然后又看着她们离开。

 

管家貌似还真是问到了一个飞鸟觉得难以回答的问题。她站在那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女管家凌厉的双眼扫过斋藤全身,再没多说话转身便走了。不过看这反应,想来西野大小姐好好的待在那个自己的空间里,反正宅院大,都是她的。自己要真是找,还能熟悉过主人么。这么想着,好像又更心安理得一些了。

上午的时候,在门口还没有看完那一片遥望的草地,斋藤心里念叨着,觉得没看完是心里悬吊着什么不痛快。左右看了看空荡又安静无声的院子,咬了咬唇上死皮,便又跳起来跑到了门口。下午的草地比之上午看到的,又是另外一幅光景了。上午那时,阳光和煦,温柔地铺洒过去,整个草地像是被一层金色的薄罩子覆盖着。光是光,草是草的,分开着,又融成一幅景。下午就不一样了,像是塑料板上画得画全被烫融,泞成了一块儿,面上还浮着油油的胶状。灼浪一层一层,看的飞鸟无端心紧。她的家靠海,在一层矮山崖上边,出门就是一片辽阔的大海。倒也真是,甚少看见这背山面朝一片大草原的景色的。

 

说起来,也就无怪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户外待久了始觉得有些晒,飞鸟举起双手挡在了额前,虚着眼睛转身朝大门口走去。这两日坐车还没有发觉,这样面朝大山朝大门口走去的时候,才赫然发觉,背后苍山连绵起伏,高低跳跃一直延伸至了远方,然而山脚下的人家,却当真只有这么一户。前无牌坊,后无村社,左无远城,右无近邻。孤零零的一座大宅子就跟地图上有人拿图钉按上去的一样。

想来修着这房子的一代目主人,未免也太孤僻一些。连带着后来的岁月里,古宅多少进多少出,肯买这儿的人,全是一群相同个性的人。

 

想到这儿飞鸟忍不住无声弯起嘴角笑了一笑。不知不觉的,太阳也斜挂在右手边了,一天就这么过去。若以后都是这样容易浑水摸鱼的日子,她还不如明日便把没看完的书带过来接着看好了。这样想着,心里一面不耻自己工作的不上心,一面又想起早上西野的倔强和沉默。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没法子的,她切身体会不了她的老板那种仿佛断翅的痛苦。若说切身,也许可以想想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人不一样,环境不一样,要面对的问题也不同,也许就连痛苦在身体和大脑中的反射程度都是不一样的,什么都不一样,她也因此讲不了理解,讲不了安慰的话。站在她面前最能做的事情不是垂手站定,就是弯腰捡东西。

 

便是如此,需要的时候,就帮助一把。若是她不讲了,避人不见了,也没必要非得找她个天翻地覆像个小孩子拴在身边,那才是叫人窒息又绝望的吧。又不是摔傻了磕蠢了,只不过受了伤行动不方便了,就好像什么都没用什么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那才是最给人难过的做法吧。

 

 

夜里晚饭吃得晚,等到了西野出来了才吃的。偌大一个餐桌就她一个人坐在上位安静的吃着饭。斋藤在旁边守着。晚上肯出来吃个饭真是西野了不起的举动,女管家高兴的很,纹丝不动的面部表情都忍不住松动了些许,细细一看就能发觉其间眼角眉梢的兴奋喜悦。

一个人牵动多少人的心情呐,若是自己,飞鸟暗暗想,想来是舍不得辜负这一份份牵挂。

当然,倒也不是说桌子上吃着饭的女孩就舍得辜负了,她言行有礼,对待下人从来没有颐指气使……好吧除了自己。隐隐接近的气息起伏和缓,这是从身体发肤之中透出的平易,更有说服力。

只是有些事情她也没办法,她整个人如今也许都是别人不放心的存在。她当然大可以对关心她的人们,言笑和善,一一回礼了。可是她对她自己的放弃和厌恶,必然是会辜负到别人。

 

是矛盾哟。

 

西野拾起筷子的那一瞬间,听见了身旁一侧莫名其妙传来的一声叹气声。

 

 

 

5

很奇怪,心里不自觉的,有了一些疑惑。如同石砖上的空隙,泥土中的气孔。在心里多了一些可以呼吸的小缝。

 

新来的这个小保姆,成天的不务正业。头一阵还好,最多四处瞎逛,这阵子干脆拿上了小说坐在堂前大大方方的看起书来。她是怎么做到还没有被辞退的,西野当真好奇。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说话没有发火。就让家里所有的人默以为这样的不出声就是允许?仔细想来她是请来看护自己的,好像生杀大权旁人是得听她的意思,难怪奶妈对她再多写在脸上的不满也睁了一只眼闭了一只眼。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便是这个小保姆太没有眼力了吧。

 

晨间的西野,躺在榻上,眼睛还没有睁开,倒是在脑海里想了那么许多,因此嘴也忍不住弯了起来。往常这个时间段,她早就起身了,今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的天色眼看就是晨间一场雨,也懒得动了索性就躺着。她不叫人来,便没有人进门来服侍她起床。

小保姆还没有到吗,她翻出手机望着,时间也不算早了。看吧,摸鱼就算了,现在干脆要旷工的节奏。西野小姐哼笑一声,点开了手机上面的监测程序,这里面可以看到整个宅子包括方圆几公里的监控情况和人员的走动状况。包括那个叫斋藤飞鸟的人。

 

那个代表着她的小点,差点远出屏幕外边,正一闪一闪的朝她这儿赶过来的。浑水摸鱼,悠闲无比,现在一天天的,干脆快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份工作,一个老板需要她看护这样的事情。谁叫她过得这么清闲的,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很省心的老板吗,西野抬起手将斋藤小点拉大,信号的垂直距离缩短,画面越来越具体,两公里外才有一个班车站,这意味着她下了车还得跑个一千多米,大早上的,也是不要太运动。无声的笑着再把画面拉大,已经可以看见她今天穿的什么衣服了。

很好,又是她家里那些棉布褂子,灰头土脸的。头发丝在脸上胡乱的拍着。稍微完全看不到脸,整个人就像个小乞丐一样在路上疯跑。

 

为什么莫名的感觉有些丢脸……

 

她把画面缩放回小点的状态,然后看着她最终跑到大门口。可以看见信号点在大门口停顿了一分钟,不用想也是她在门口喘气。大门忽然咔哒一声打开,果然斋藤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抚着自己快要蹦出来的小心脏。

然而这个门是怎么一回事情,这上了年头的门难道成精了?飞鸟瞪大双眼朝前小心探了探,没有反应。

这院子看上去古色古香,实际在西野还没有出事的某个回国假期里,便放了西野科技公司的技术部几天假,全部叫过来给她改造这座院子。因而看似古朴的背后,全是隐蔽的现代化与自动化。这是北海道的小村姑诚然预料不到的。

 

前院没有人,门又自己开了。天色又那么阴沉,正堂屋黑魆魆的像危险与恐惧的招手一般。平日看过的不多的恐怖动画漫画电影电视便齐齐浮上心头,小心翼翼的走进大门,背后的门又忽然嘎吱一声关上了。

 

这,算是什么情节,拍恐怖电影么——少女独自探秘凶宅真相——这宅子若说真是凶宅,最凶的可能莫过于那个叫西野七濑的人了。这样脑洞开着的飞鸟,站在庭院中的青石板小径上,稳了稳自己的心绪,然后抬起头默默地看右手边第一间屋子。那正是西野的起居室,一扇屋板之隔,西野也在榻上静静的看着斋藤小点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这么小的恶作剧难道也被她发觉了?西野不免心下微微一动。手机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是专属西野的那个信号声,飞鸟吃惊怕她又出了什么事情,紧跑了两步,推开了房门。主人正好端端的躺在床榻上,举着手机,见她来了,眯了眯眼睛坏心眼的笑了起来,恶作剧得逞一般的开怀起来。这才知道被面前这个人整了一遭。

 

若是这样乐此不疲的捉弄下人下去,倒还真是不失为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呢,也不管腿是不是伤到了。飞鸟呆立在那里,没好气的想到。没什么能说的,西野也没事,只能默不作声的点点头想退出去。不成想被她叫住了。西野的声音不冷肃的时候,带着别样的婉转,可在飞鸟耳里听来,只觉得心下一凉,一片渗人。她讷讷地转过身,对着西野小幅度的鞠躬表示应声。

 

“我现在要起床,你,要走吗?”

 

这…算是什么问话啊,要起床就起床啊,为何要问得如此暧昧声音如此娇软好像她们身处在什么奇怪的设定里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斋藤飘忽了一下眼神,然后支吾着应道,“嗯,要不我帮您叫人过来?”

 

她是想着上一次那充满着抗拒意味的接触,想来西野是不愿意跟她多身体接触的。这才这样答了,谁承想西野小姐又开始乱出牌了,“不用啊,你不是在那里站着吗,过来帮我。”

说着的西野就双手撑起了上半身,丝质的白色睡衣不经意的滑落,露出了半截光滑又骨感的肩头,漂亮的锁骨线条与肩骨的凸起,勾画出少女美好身体的冰山一角。靠在枕边,仰起头,用双手随意的拢起头发向后抛去。西野轻轻喘了一口气,才调转了视线,看着面前傻站着的人,“过来啊,没听见吗?”

 

啊,啊,那,这,那,这,是要怎么做才好……穿衣服,还是先扶她起来,还是帮她推轮椅,无论如何衣服是要换的吧,怎么换啊?怎么穿啊?被陡然增加的工作量突然唬住的斋藤小保姆陷入了迷茫状态。

 

啧啧,看吧,不好好学习工作内容,不好好上班,随便让老板一逮住就迷了。躺在床上的人嘴角勾起了微不可见的弧度,然后对着飞鸟平淡地开口,“先,帮我把睡衣脱了,穿内衣,然后再帮我换上我床边的裙子。然后再扶我起来。”

 

脱睡衣,穿内衣……为什么这种工作是这个样子的。飞鸟皱着眉头,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步步地挪过去,想来是这么多日子的状态全被她看在了眼里,变着法儿的让她再也消停不下。单的不说,就说换内衣这种事情,明明可以自己动手的吧,手又没有事情。

这苦大仇深的一脸表情,被西野悉数收尽了眼里,她默不作声的闭上眼睛,只感觉胸前的肌肤上有细滑轻柔的触感在微微的骚动,丝绸滑落身体,有肌肤裸露在带有冷气的空气之中的丝丝凉意。她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人正虚着眼睛,小心地给她脱衣服。这样子做贼心虚的表情真的好吗,都是女孩子也不知道她在不自然个什么。长款的睡衣一直到小腿那里,要脱完必然手要伸进被子里,她手臂的温热和身上棉布褂子的粗糙触感回馈,到腰部就停止了。西野看着她。飞鸟的手在被子里抚过她的双腿,明明还是光洁如初的,可就是再也没有感觉,像不在自己此刻手之下的,这个人的身体上一样。

会忽然觉得有点遗憾。带一点小小的难过,和很多的惋惜的那种遗憾。给她从身后拿掉睡衣的时候,托住了西野的腰,却意外触到了两条粗细不一的管,管通到了地板里面,无色无味的,可是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什么管。西野也察觉到了,侧头看了一眼,又一言不发地转过头抱过飞鸟的脖子,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她的身上可真粗糙啊,这一身洗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粗布麻衣,生生的咯得西野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飞鸟微微叹了一声,把白色的睡衣扔在了床边。西野推开她,捂着脸笑的没完没了。

笑了很久,飞鸟伸出手拍拍她的后颈,“别难过了小姐,我下回穿点新衣服来还不行吗。”

西野把手打开,一张笑的白牙晃晃的脸,与眼睛的微红形成了多么明显的对比。她拿手推远了斋藤,笑了一声,“你有病啊…”

 

内衣被拾过来西野自己穿上了,飞鸟非常绅士地侧头看着窗户,虽然没拉开窗帘那里就是一团布料。等到她给自己穿好内衣,飞鸟再转回了头,捡起裙子给她套上,她的身体这样远望近看的,竟然看出了很不同的感觉。近一点,是肌肤的香气弥漫,叫人碰触着眼看就要深陷又不愿如此的带着挣扎的抗拒感,远一点,却又是少女的美好的,像遥远的宝藏之地对于冒险者的诱惑那般致命的吸引力。飞鸟抿起嘴,努力控制着呼吸不打在她的身上。两个人好像又较起劲了那样,各自屏住了呼吸。

 

 

 

6

后面换完衣服的事情就不是斋藤的事情了,西野拿起电话,叫来了护士,然后冷静地叫斋藤出去。好像刚才情绪丰富,表情生动的西野是另外一个人。果然是有些捉摸不透的,飞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唬了一个清晨的阴沉天气,最终也没有落下一滴雨,乌云有些低沉,移动的速度也很快,一片连着一片的,跑走了那么多都还有那么多。一点半点不见阳光的踪影。想来是进入秋天的天气了。气温在潜移默化中悄悄降低,有一丝丝来自北方的遥远凉意,在空气的水分中细细发散掉了。斋藤摸了摸裸露在外面的一双细小的胳膊,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之上,静静地看着远方。

 

非常的意外的是,房门打开了,西野遥控着轮椅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士低着头冷静地跟着出门旋即回了后院。西野停顿在了斋藤面前,随着她刚刚看过的视线看出去,天气这样不好,她却对飞鸟开口笑道:“介意吗,陪我出去走走。”

 

如果说介意,就可以不用出去了吗?斋藤飞鸟在心里对着西野七濑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白眼,你说加那三个字有什么意义。除了嘲讽她前几天没事就在外面转悠之外,还能有什么额外的表达。她转身堆笑道,“嗯嗯,不。稍等我一下,拿一把伞。”

 

说是这么说着,可是等从隔间里拿完伞出来,西野却并没有等她。转眼望去,才发觉她的身影已经出了大门口很远了。如此个性到底是要闹哪样啊,飞鸟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抓起伞朝她飞奔过去。而今一看,正常人也没有太多的了不起,甚至还跑不过一个残疾人,斋藤在越来越靠近那个身影的背后,不无郁闷的想到。

 

西野加快了速度,她的轮椅是可以加更多的速度的,一转眼冲上了三十码的速度,小轮在沥青路面上摩擦的呼呼响,斋藤在后面叫苦不迭。这到底是幅什么样的画面,一个人在前面坐着轮椅飙车,后面跟着一个人在追,还老是追不上。这要是远远的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一个西野手里拽着绳子,在遛飞鸟呢。

 

飞鸟咬了劲儿,加快了双脚摆动的幅度和频率,下了狠心一定要一口气冲上去抓住她,哪怕两个人闹得一个人仰马翻也好,天知道她这样操纵轮椅疯跑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但凡一个大一点的石头梗过轮子,也能让她连人带车飞出去。

胡闹啊,真的是不要命的吗?

 

西野却慢慢的放慢了速度,等到飞鸟追上她,也就停了下来。斋藤没反应过来,还往前跑了好一阵子,一回神才发觉西野已经停在了身后,她简直筋疲力尽,气都喘不过来。什么出门走走,分明是出门跑跑!介意,现在说介意还来得及吗!几个小时前才从这条大马路上跑到宅子里,而今又在这条路上跑,是如何,练长跑吗。飞鸟顿在原地,插着腰,喘着粗气的看着始作俑者,而后者只是笑的明媚又轻快,她眼波轻轻一转,笑道,“斋藤,你跑的没有我快哦。”

 

我真是跑不过您的。飞鸟皱着眉毛,紧紧的闭上眼睛,咽了一口口水。她很想这样回答的,然而什么都没讲,只是缓缓地挪动了步子,朝西野走过去。七濑歪着头,挂着探究的笑容,打量着她。

“诶,累吧。”她这样目光炯炯地问道。让斋藤心里腾升起了很不好的预感,她站在她旁边没开口,西野也不慌不忙,“你不回话,我可就又走了。”这么说着手就扶上了操作杆,一瞬间被斋藤死死地扣住手。西野乐不可支,倒在轮椅上笑的东倒西歪。

 

好,斋藤真的明白了她工作的意义。清闲是可以真清闲,一旦被老板发现了乐趣,就是等着被她拿来寻开心的用处。可以的,很不错,这真的很大小姐和小保姆。她松开了手,蹲下来仔细的检查轮椅,一团小小的身躯拱在西野面前,她不免好奇,“你在找什么?”

 

没有应她,继续找她的开关。等到飞鸟看到那个小小的电动开关,就在西野的左手边扶手下方的位置,立即伸手关掉了。西野为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大为不解,“你关掉我的开关做什么。”

 

而且最可笑的是,开关就在手边,她若是想,分分钟自己就打开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举措,然而她也同时知道,貌似就在短短几分钟前,她也是让面前这个人哭笑不得的存在呢吧。

 

飞鸟蹲在了原地,感到了腹中一阵运动过量的绞痛。她捂着肚子,扶着西野的扶手,不无正经地讲道,“小姐,您到底知不知道,刚刚这样的行为有多危险,万一你卡过一个石头,在这么快的速度下,连人带车飞出去了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飞出去就飞出去了呗。”西野挂着淡淡不以为意的轻笑,“你以为我飞的少,你大概是不知道我这一双腿是怎么搞成这样子的吧。”

 

“不知道,那是你的事情。”飞鸟重重喘了一口气,然后拍着扶手起身,“但是现在你在我的视线内,不能有事情。”

 

“啊啦,好热爱工作啊。”西野拍手笑道,“跟前几天的你完全不一样呢。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虚了虚眼,“我非要在你的面前出事呢。”

 

……

 

幼稚鬼,明明年长自己,却生生幼稚过自己的,简直堪称比自己还孩子气的小孩子。斋藤飞鸟简直要气笑,“那还能怎么办,无非被你父亲母亲辞退掉,然而重新去找一份工作来做。”

 

西野问她,“你不会觉得很吓人吗,万一我在你面前死掉呢?”

 

难道前十个前辈就是这样被她吓跑的吗,可是一点也不吓人的好吗。她今年十八岁,刚成了人,书没跟着读上,基本的世间道理却懂得意外的通达。所谓人生在世,活着就是会有很多的烦恼,大烦恼也好,小烦恼也罢。一桩桩一件件的烦心事,哪一件不要自己去处理,哪一件不要自己去感受,别人又能帮得上什么忙。还有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到头来还不是终归是自己的使用的一副皮囊,要伤了,要痛了,要病了,要死了,都是自己的啊。别人到底能如何帮助你感受,没有切身感受过的痛苦根本刻不进心里,又指望能用这些在他人心里刻画什么样的印记呢。

 

便是在她面前死掉了,能予此时此刻的飞鸟以多少的切肤之痛呢。所以,不吓人好吗,虚张声势,毫无威力。飞鸟冷冷的笑了一声,“您要是这样以死来警告我前些日子不好好工作,会不会也太可笑了一点。”

 

“啊?”西野吃惊地回头望了一眼。斋藤以为她会有很激动的情绪,没想到她没有,只是静静的听了,然后应了一句,“你是这样的想的啊。”

 

 

 

7

其实飞鸟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说你吓不倒我,在我面前死掉也一定不会吓倒我的。动辄把死挂在嘴边的人很低级也很让人看轻的好不好,她,斋藤飞鸟,跟西野七濑非亲非故非情非爱,为何要受她死亡的威胁。所以好好活着可以吗,活的顽强赖皮一点,为了其他的那些,非斋藤飞鸟的,不是只是一个小保姆的,不会认识了就那么短短一段时间的,真正牵挂担心她的活着不好吗。

 

简直了。可惜无论怎么在心里辩解,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怎么看也让人完全猜不到她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西野意外的安静。安静的就像去的路和回来的路完全不是同一条。斋藤在身后,扶着轮椅慢慢地推着她走,遇见了隐藏的上坡路,飞鸟小胳膊细腿的,推一个跟她差不多重量的西野已经吃力了,再加之一个重重的轮椅,再加上她累了一个上午——整整一个早上基本都处于奔跑和用力的状态。

不管西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真的忽然有了那么多需求了,还是仅仅就闲的没事了专门煞费苦心惩罚一下前些日子飞鸟的不务正业。无论哪一样,她想,起码都让自己体会到了这份工作真正的内容,和赚钱多么的来之不易。卡在马路边上飞鸟没了力气,推不上去又完全不能松手让西野就这样倒退下去,她咬住腮帮,后腿蹬住地面发力,也仅仅只能让自己僵在原地不后退而已。

 

西野小姐坐在轮椅上心安理得,毫无波澜。如果此刻的她点开左手边的开关,遥控一下扶手蹭蹭蹭地爬上这个坡那简直是各种意义上的举手之劳。可她没有任何反应。斋藤也只能默默地忍了,谁让那个开关是她关掉的呢。有什么办法,自己关掉的自动,跪着也要手动完。

 

七濑在座位上抬起头,望了望远处,指着远处的草场之上的一片天空对身后的人讲道,“千万别松手啊如果我从你手里栽下去,那说不定人家说你谋杀我。”

 

有毒啊——这到底是份什么工作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好像太小瞧了重金之赏下的前辈们的毅力。如果只是天天被一个因为残疾而变得性格很是古怪,嘴里虽然不说心里却天天要死要活的人将死亡挂在嘴边各种意义上的威胁,那真是不吓人的事情,也不至于放弃一份报酬优厚的工作。原因原来在此,分分钟被西野小姐冠上一个谋杀的罪名。这个女孩像是心里有一团玩闹般扭在一起的部分心脏,不经意的就会发作出病症——怕是自己早就对生命的意义失去了探寻的动力,那么不舍得似的,还非要拉上一个无辜的人一路上作弄。

 

飞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劲儿已经快用完了,只要意志力稍微的松懈,身影绷起的防线就会瞬间土崩瓦解,丢盔弃甲。西野平静如水的目光稍微向下,划过了自己与路面之间稍微的向下位移。再多过一分钟,最多一分钟。整个轮椅开始发抖,因为飞鸟的手抖的太厉害了,她好想哭,连哭也不能哭,哭了就代表泄劲了,泄劲了就救不回手上这个人了,也许再搭一个自己进去。无论如何,让一个生命在一个无辜的人手里消损,那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啊,是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开始啜泣了一下,接着放声地尖叫,声音竟然好像传去大山那边,遇上遮挡又折返回来,反反复复的飘荡直至传去了草原那边。喊声穿透耳膜,刺得不成样子,完全是失了心智那样的疯狂。这样绝望又悲伤的喊声,竟然撼动了西野心中难以描述的恐惧,她那一瞬间,惧怕了不顾一切的损毁,惧怕了毫无挣扎的死亡。

 

开关就在手边,西野的手微微地发着抖,摸着那个凸起的小部件几乎摸到温热。脚下的地面竟然开始移动起来,不同设想,是朝上的。那个女孩,斋藤飞鸟,竟然一边哭喊着,一边用着不知道那里拼凑起来的气力,一步一步,一声一声的,把她从斜坡上推上去。

 

肌肉大概是裂掉了,骨头是不是碎掉了,不清楚,不明白,感觉不到。双手双脚仿佛不是自己的,飞鸟跪坐在路面上,就在西野的脚边,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盯住近在咫尺的,西野的轮椅轮子。她好像连呼吸都快忘了,明明这么累的事情,她却缓慢的呼吸着,一张脸涨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心里竟然有泛起了很强的,很让自己不适应的罪恶感。西野咬着牙,皱着眉,探身扶了扶她。

 

没反应。她又扶了她一下,这一下比之之前,用了力道,西野扶着飞鸟的肩头,用了力气捏住她的肩骨,斋藤突然重重的喘过气,像是溺水人员呛出一口夺命水。她恍然抬起头死死地盯住西野,顾不得脸上的泪痕和狼狈的此刻自己,她推开了她的手。斋藤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重重地踢了一脚西野的轮椅,踢了一脚不解气,因为根本没力气,又踢了一脚,西野抓紧了扶手,咬着牙感受着这连续的震荡。如今她们已经快折腾到了马路中间,这一条崭新的公路,前不可望,后不可闻,但凡有车开来必然是飞速的飚过。因此站在马路中间这种旁若无人的无声对抗,简直无异于另一场寻死。

 

斋藤站在原地,看着马路中间垂头不语的西野。她是气得狠了,才会这样这样子好像失去了理智一般的,甚至在上一秒,有一种想跟她同归于尽的心情。理智像海浪潮水,退回去,又扑了上来。她挪动了步伐。没必要,真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真的不要被牵扯出太多的,那么不像自己的情绪。她没有力气,摇摇晃晃地再次走到了西野的身后,“我没力气了。”她如此冰冷道。

 

“如果再遇到这样的坡,我就再也推不动你了。所以。”右手重重地撞了轮椅一把,连人带车,被她朝马路边上撞了过去,“你自己走吧,死不死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把我扯进去。回去。”她顿了一下,“我就辞职。”

 

西野停顿了片刻,没说什么,开了开关自顾地朝前驶走了。斋藤再一次跌在了原地,双脚简直如同踩在棉花里一样的软,大概从高中辍学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玩命地奔跑过了吧。她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人,背影都如同恶魔一样的气质。可很奇怪,要对自己承认的是,怎么也恼怒不起她,恶魔有时候也如此孤单,坏事做绝又开心不起来。如同那个人此刻的背影。一定是这四周的荒芜,让飞鸟产生了对她如此强烈的同类感。她的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过了马路,朝着斜坡之下的草地驶去。

天边是乌云滚滚,她一往无前的身影,带着一种知而不改的悔意,直至走远,变小,融进了半身人一般高的草地中,黑影移动,直到难以发现。

 

斋藤爬了起来,费力又吃劲的。

 

 

 

8

骗人的。她哭的笑的,哪一个才是真的。她平静的波折的,哪一个才是最主动的。

 

很难以承认,她竟然会忍不住考虑起西野七瀬这些问题。斋藤飞鸟缓慢地踩过她轮椅行过的痕迹,然后站在了斜坡上遥望着看不见踪影的七濑。风由远及近的吹过来,草大片的低下了头。站得久了,便抬起了头,不经意的间看见了一抹黑影又从远远的地方缓慢地移动过来。

 

原来还没有去死啊。她看见了,想勾起嘴角无声嘲笑的。心间却非常没出息的,放下了一块石头,连带着身体也做出了反应,微微弯了弯脊背。身影越来越清晰,是那个叫西野七瀬的人没错,再近一点,连那张面无表情的魔鬼一样的脸都快看的清清楚楚了。她从眼前消失掉,然后又在眼前重新出现,如同人世间万千的相遇一般,却因为提前翻阅了故事的简介,而在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叹号。很奇怪是吧,她自己都这样觉得。

 

风吹得她头发乱了,丝丝缕缕的秀发温柔地拂过西野的脸庞,于细小的竖条间,她望见了斋藤转身的背影。一个摇晃的,身影小小的影子。说着生死无关,却还是站在那里望着,气绝恼恨也好,无关痛痒也罢,总有那么多口是心非的事情。好比自己,一个人去了远远的地方,好像都有了可以结束自己的时刻和机会,然而百草茫茫,乌云压顶,立在那里那么久,却又最终无功而返。

 

 

回了一片寂静的宅院。仿佛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像午睡的一场白日梦。信号灯亮了,女管家从回廊折转走进视线,看见飞鸟形单影只不由的尖声道,“小姐呢?!”

 

斋藤疲惫地指了指大门外的空地,示意西野还在外面。

“我要辞职。”她看着管家讲,中年女人面上的表情又回复到了生硬的状态,好像对于飞鸟的这个决定一点也不在意。果然是早就习惯的了的,或许整个西野家的人,包括仆人,都知道她们的小姐一心寻死,寻死不过,还拉着陪护的人一起死。由是如此,飞鸟卡在喉咙的辞职原因也就生生的吞了回去。女管家不置可否,错开了她,朝大门口走去接西野。七濑正在愈见大的狂风中,逆着风回来。

到底是回来的,最终没在自己的眼底出事情,飞鸟望了一眼大门口,那心里一星半点的记挂,都被强烈的决心逼了回去。似乎是不想撞见,由着西野进门的那瞬间,飞鸟转身走去了后院。生气的女孩子真是可怕,总是这样子留给一个后脑勺给她。受了风的西野,有些头疼,简单的吩咐了管家的晚饭事宜,也同样的朝中院走去。

 

花园拱桥流水,大树成荫。西野绕过繁复的花丛,才发觉飞鸟在园中站着,正仰着头望着这棵古树。机器声发出呜呜的声音,仅在没过多久飞鸟就几近听吐,她皱着眉转过来,看着靠近她的西野。

 

“你不是辞职吗,还没走?”

 

“我认为我就算走还是需要打个招呼的。比如跟你管家讲了,她没反应,就再跟你讲一声。我管这叫礼貌。”

 

她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冷冰冰的,西野听了,低头笑了笑。顺着她之前的视线方向,朝高树的上方仰头望过去,这样垂直地望,真是参天的感觉呢。她哀叹了一声,“我之前,养了一窝鸽子。就在这树里。”

 

飞鸟盯着她,“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把她们放走了。”西野把头低了回来,很是委屈的模样,就泫然欲泣了,跟在斜坡上那时的她的气质一点不同,像是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于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她的疑惑,又纷至沓来,到了飞鸟的心间。想开口问的,就怕问来问去,最终问到没完没了。她吧,像是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的躲避着什么,废柴的看花赏草也好,完全不上心工作也罢的逃避着本该属于的自己的一份努力,像是寻着一处清闲去处,却又最终发觉那处并非如如此清闲一样的,不甘心着,又本能的想跑的挣扎。

 

她看着她,收了收就快到眼眶的眼泪,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手机,只是随意一按,园中就发出了不寻常的声音,高高的树枝丫顶枝叶攒动,机器的声音沉闷的响动,地面有一些微的抖,斋藤又吃了惊,在原地有些发愣。她看向西野,而主人正仰着头等待着什么,果然没过几十秒,一个玻璃透明的小厢从树顶里吊下来,。最终安稳的停在了两个人的面前。西野笑了一下,对着斋藤道,“想不想去看看我的小宠物们。”

 

“你的鸽子吗?”

 

“都说了我的鸽子已经被我放走了!”西野皱着眉回头怒瞪了飞鸟一眼。分明是要离开的,莫名其妙又叫她牵着了,真像是手腕被套了一根绳子般。斋藤认命地垂下了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西野的后头。玻璃厢关上了门,缓慢的升空,等到了一定高度,再按了停止。飞鸟倒是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她的手机,那个女人的手里,好像握着非常有趣的东西,晨间把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想来也是这个玩意儿。暗自咬了嘴唇,回过神玻璃门已经打开了。原来大树枝干的中间错综错杂的枝条,竟构成了一方小小的平台,西野小姐闲来无事,便叫人来顺着这棵树,在树中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木屋。不高不宽的,恰好只能装一些小小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比如她的蛇,她的蜥蜴,她的其他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宠物。

由着厚木板踏进大树里,再小心弯着腰走进了小房子里。房子在天气的原因下,有些潮了,散着一股动物和木板齐齐发出的腐味儿。飞鸟一脸纠结看着这些光是在箱子里关着仍是觉得不善友好的动物们。想来对面前这个人的猎奇体验又加深了许多。西野熟门熟路的,一一喂了饭,添了水,然后在盯着宠物箱仔细地观察了好一会儿。

 

“一想到也要放走他们,还是觉得舍不得。”

 

“舍不得就不要放走了吧……”飞鸟悻悻道,这样的动物,貌似老老实实的关起来比较好一些不是吗。再不济,也得放回归深山老林里去吧。殊不知,原本北海道这处小高原上,也是荒无人烟只有这么一个宅院的。

 

西野叹了一声,“要是我走了,也不能留着它们关起来的啊。”

 

又是这样的话,到底要烦烦扰扰说多少遍才肯罢休。烦不烦人的,斋藤飞鸟终于按捺不住了,有些上火,“老是在讲走走走,死死死,我看你这不是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了吗?就算是残疾和创伤,积极面对的也大有人在的吧,即便是不能积极面对的,身自当之的也不在少数吧,大千俗世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糟了痛苦啊。我真的不明白你。”

 

她语速有些急和快,寻常的清朗声音竟然带出了一些抑扬顿挫。能看见她这样噼里啪啦说这么一大堆的,西野也是少见。她盯着她,心里暗自泛出了别样变态的雀跃心情。

 

“明明有那么多人在关心你,你母亲在面试我的时候,一筹莫展。你的管家,你的下人,就连帮你家后院子那座大山伐木的工人都在替你担心,灯也关那么暗,养的宠物也那么冷。自己一个人投降了,还非不承认。明明还可以做更多事情的,又不是穷人家的孩子日子过不下了,只要你想要,明明什么都还在你手里的啊。”

 

西野反而笑出了声。斋藤盯着她,一脸不可思议。

 

嗯,是的吧,其实她讲的没错。可人也仅仅只是软弱那么一刻,倒下去便失去了动力再爬起。她的家里是什么都有,便是她什么都不做,任意的挥霍,这一辈子也是足够过了。只是她分明再也不能随意又自由的,像普通人一样的行动了不是吗。西野大小姐分明那么恣意潇洒的人生,却生生折戟沉沙在人生最自由最美好的时刻里。又不是书中的人物,典籍里的圣贤,只是一个女孩子而已。她是不是一开始对她,太过视为常态反而稍微显得刻薄了呢。

 

可是西野还是想笑,没有理由的,就是因为开心的事情想笑。她前言不搭后语,对着斋藤笑言,“我想我的鸽子了。”

 

快被她神奇的脑回路气吐血,“那你就不要放它们走掉啊!”

 

西野撅起了委屈的嘴,“好歹它们也该回来看看我的,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们了…”

 

大概是树上闷,斋藤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她拍了拍自己的肺。干咳了两声。一个自己放走了鸽子,又抱怨鸽子不回来看她的神奇女人。她真的应该现在立刻就回家的。然后辞了职一了百了。

斋藤冲着西野义正言辞的摆了摆手,再义正言辞的摆了摆手。整张脸都写满了拒绝交谈,西野七濑却在她越是拒绝里的肢体语言里,读出了一种认命的妥协。她扶着轮椅,一丝一丝的挪到她面前。

 

“诶,小保姆,说实话,你其实,很不忍心看我死掉的,对吧。”

 

简直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还笑的那么狡猾得意。斋藤焦虑地看着西野。一个坐着,抬头直视,一个站着,低头回望。西野的的眉眼弯弯,对上了斋藤微皱起来的眉和那这之下像一潭幽深不可测的泉眼的眼眸。

 

“鸽子可能回来过。”飞鸟如是应道,最终,“只不过它们回来的时候你可能再睡觉,你盼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在睡觉。”

 

——啊?

 

她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弯着腰走出木门。声音还回荡了小房子里。

 

空气中的声音,带着颇为无奈的语气,“起码多等等总有一天就等到了啊…”

 

 

 

9

——好奇怪哦,她不想看着她死掉。

 

更奇怪,她不想让她走掉。她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脚步,一步都不顿的,站在玻璃透明的小箱里面。飞鸟关上了门,抱起双臂冷冷地注视着小木屋前的七濑。

如果把她关在里面,倒是走不掉了呢。西野勾起嘴角轻轻笑了笑。斋藤仍旧没有开口。很多事情,如果没开口讲出来,别人就无法清晰的了解到,哪怕她表现的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按下去的开关啊,岂可修!

 

西野又靠近了她,笑的傻乎乎的,望着。斋藤黑了一半的脸,“你到底是觉得把我吊在半空中间是有多好玩?你到底是觉得,折腾我有多好玩??”

 

“很好玩哦,斋藤桑。”第一次叫了敬称,飞鸟感到愕然的凉意。因为他面前的人这样叫她的时候,甚至笑弯了眼角。“斋藤桑~”她又这样软软地叫了一声,“如果你在斜坡上开口让我打开开关自己的走的话,我就打开了啊。可是你都不讲话的,你为什么要怪我呢?”

 

斋藤抬起眉头深感不可思议,“你那瞬间分明是自己想死,然后拉一个垫背吧!”

 

“是啊,我是老是会冒出,不想活下去的,这样的念头,但是我没有说谎的啊,如果你开口,说自己走吧,自己操纵着上去。很难讲是不是还会发生刚才的事情。所以,你在怪我的同时,是不是也该想想自己,太过闭口不言了呢。”

 

信你就有鬼了,长着桃花眼的女人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真挚这两个字。斋藤飞鸟微眯着眼睛的盯着西野七濑,然后左右摇晃了头。好像在玻璃厢里呆了太久,既然她不肯放人下去,那索性就出来等着她一起下去好了。斋藤抬头看了看天色,阴沉的白天,哪怕是还在夏季里,天色仍旧是暗得快,眼看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将至未至,她的心里不免泛起了一丝焦虑,想推门出来,下一秒玻璃门的安全锁被自动的锁上了。西野七濑把斋藤飞鸟吊在半空中——关了起来。

 

斋藤错愕地看了西野一眼,下一秒拿手肘开始撞击玻璃。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像一只浑身毛都竖起来的小兽。本来关起她,只是为了按下按钮让她下去的,可是她的反应为什么就老是会唤起自己那些其实并不想太过多展现的阴暗和恶趣呢。

……真的好想告诉她那是钢化的玻璃砸不烂的哦。

 

西野移动到玻璃前,用指尖轻轻扣了扣门,微微低着头带着一点恳求的上目线看着她,“我不让你辞职,你可不可以不走呢斋藤?”

 

“这就是你挽留人的方式,关起来?”斋藤冷笑。真的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心理大概有问题的人。西野无奈的叹气,“我没有想关你啊,你啊,对我也太警惕了。”像是抱怨一样,七濑的眼中多了很多的小委屈,斋藤默不作声,也停下了撞击的动作。就这么默然了很久,飞鸟忽然领悟了什么,旋即感到惊讶,“你,难道是舍不得我走?”

 

西野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吧。斋藤消化了几秒钟这个事实,说实话,被一位阴晴不定的大魔王开始记挂在心里真的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和得意的事情,哪怕对方是西野七濑,是全日本起码没见过真人好歹也知道名字的,西野大小姐。

 

只是她在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间,飞鸟又再一次被她打败。开口问完别人的问话,又不等别人回答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习惯啊。好像她在问你,可又根本不是在问你,问空气也好,问树叶也好。好歹等一等别人的回应啊。眼看着双脚离地面越来越近,飞鸟真的感觉被那个此刻还站在大树上的女人敲了一闷棍。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的想越快离开这个地方越好。可才刚刚踏出一步,小径边上的几盏躲在泥土里的小灯就亮了起来,似豁然开朗的一处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她的心池里跃出了一条正在呼吸的鱼。地上的人顿住了脚步。树上的人握紧了手里的机器。

地面上,那个小小的女孩,微微的侧着头,知道是她在搞鬼,想着迟早得把她手里的那个玩具遥控器抢过来,那样她也许就是一个安静乖巧的人儿而没有那么多手段实现她的那些坏心眼了。

她迈开步子继续走,每走出一步,足下就踏开一片光亮。

 

真是一个不坦诚的笨办法,斋藤飞鸟真的觉得这种道歉和请求的方式,特别的幼稚,特别的傻。可再笨再傻,这是她为她开的一院子的灯。再傻再笨她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然而她最终还是走掉的。在狂风暴雨中,毅然决然的坐上车离开。并且在,雨后的清晨,也没有如期望的那样归来。昨天夜里西野的洗澡的时候,被护士发觉了腿上的伤口,因为没有知觉的关系,已经溃烂了。三更半夜叫来医生,仔细上了药才知道是被草场里的毒虫咬了,竟然真是无知无觉的。就是有这么多的小细节里堆积起来的,让人觉得倍感失落的事情,慢慢的堆积,堆成了一团庞然大物,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断断续续的折腾到半夜才躺下的七濑,在雨打屋檐的滴答声中醒来,睁开眼睛是一片室内不见光的阴暗。昨天跟她颇有些不平淡的一天过去了。意外的,她开怀了许多,很像是茫茫大海里遇到了一块干燥又坚固的木板。可以撑着它,让人在窒息的水里稍微喘一喘。只是免不了的,吓跑了她。

 

她不想赖床,兀自的撑起身给自己换上了新的内衣和上衣,然后再费劲的给自己换上了裤子。这些换衣服的事情,这些能够窥见自己隐私的事情,如非必要,她其实是绝不会假手于人的。意料之中,身体触感回忆了前一天飞鸟粗布衣服的粗糙感觉。明明说好了会换柔软的衣服来的。太不留情面了,灯开了一盏一盏,还是头也不回的走掉。西野苦笑了一下,叫来了护士为她换新的导管。其实,果然,每一个人都喜欢开朗又健康的人吧。

 

管家带着一点点的犹豫神色,从护士手中接过西野的轮椅,然后推她去了饭厅。长长的一条大方桌,只摆放着一个牛奶杯和一个装着荷包蛋的小盘子。所谓豪门世家,无非就是这样子的,根本就没有电视上演的那样,吃个饭,摆一桌子根本不会吃的菜,周围站一堆根本不认识的人。

 

“太太周末会飞过来看您。”管家微微弯腰对喝着牛奶的西野说道。举着杯子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是很久没看见母亲了。出事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她憔悴消瘦的样子西野不是没注意到。只是全部都被放在心里无言的掩埋起来。父亲照样是忙碌,对于没时间来看望她的这件事已经没有太多的失落了。西野家这么大的一个家毕竟还需要有人扛起来,况且父亲一向野心勃勃,稍微看一下新闻就能听到各种属于她家的企业在朝着不同的行业扩张。

她默默听了,微微点了头。随即一封白色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邮差一早送过来的特派信。”仍然是管家的声音,西野顿住了手,嘴里一口牛奶生生卡得她咽不下去。这么快就送过来了。信封除了邮戳邮票,就只剩下西野七濑四个大字故作龙飞凤舞的停在了封面上。那字,大概是自己就算是把这封信撕成渣烧成灰也还能认得出。

 

麻衣羊,字还是这样不肯中规中矩地好好写。

 

 

 

10

故事就是这样的,若要从头说起,一个圆满结局的故事或许还让人带有一丝喜悦的回味一般的追根溯源。可一个无疾而终,好比一个烂透了的作者笔下,凤头鸡尾草草了结的悲剧故事,还有什么可从前的从前呢。

 

想来想去,还是好友高山一美,两个礼拜前在越洋电话里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表述的最清楚了:Nanase,你前女友要和别人结婚了。

 

倒是没想到,请柬这么快就寄到了自己手里。还是白石亲自写的名字。分明带着耀武扬威的报复意味。西野平静地吃完煎蛋,喝完剩下的牛奶,然后婉拒了身后奶妈送她的准备,一个人拿着信封走出了饭厅。窗帘被遥控拉开,露出了湛蓝色的晨光,时间不过十点初一点。她在尚未透亮的天色里,拆开了来自旧爱的请柬。惯常的,白石喜欢的素雅白色,优雅的花纹设计。摊开来看,又是另一个干净娟雅的字迹。想来,是属于另一位主人公的手笔——生田绘梨花。

 

也是一位女生啊。没承想,成为彼此的初恋,皆为女生之后,好像真的对男生少了很多兴趣呢。分明对她说过除卿之外,再也不会有心动的女生的。原来所有的誓言,都是一份时间期限内的约定啊。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哎,怎么这样子啊。提前知道了,做好预设了,甚至在亲手放弃她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承受好日后这一切的苦痛的。事到临头,真的,才知道自己真的,原来什么都没准备好。

往事像失了控的放映机,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部以混乱的画面交替上映,她猝不及防,被击中在原地久久的动弹不得。手里唯一可以握紧的,是一封白色的请柬,可那也不是药,反而是一把刀。

 

属于西野专属的信号声又突然响起,近在大门的斋藤一怔。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了,她如约而至,换上了柔软质地的格子衬衣和牛仔裤,放弃了那些家里穿着,觉得松快方便异常的麻布褂子衣裳。曾想着坐上车以后都别回来,不过才刚刚驶离开去,心中就开始翻来倒去的悬上又落下。人要对自己坦诚一点,其实自己心里一片敞亮,她根本就没怪过她。还很想看着她,还很怕她做傻事,最怕的,就是她,总是不开心。

 

有毒吧,这个人。飞鸟叹了一口气,想把胸口憋的浊气都吐干净。然后她迈开脚步三步两步的跨上台阶转一个拐角推开了西野的房门。

——怪不得信号又响了,一个人没事情,在房间里哭成这幅这样。

 

她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她一双大眼睛里氤氲的水汽。都让飞鸟想起了那些她见过的小孩子,不见心爱的玩具,弄撒了爱吃的零食之后,那副委屈的样子。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胳膊,西野好像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愣住连哭都忘记了。没反应。斋藤带着力气,又拍了拍她后背。噎住的一口气被拍出胸口,西野回过神,一边擦眼泪,一边尖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你让我进来的啊。”飞鸟皱着眉,一边躲着她抗拒的手,一边举起手机放在面前。示意她们家这辣鸡的高科技。西野安静下来,挂着满脸泪痕,盯着她愤恨道,“你不是走掉吗,你要辞职就辞啊,我同意了!”

 

不诚实。她抓住了她的手,将它们好好的安放在轮椅扶手上。“昨天你又不是这么讲的,我以为你不让我辞职的。”她蹲下来,蹲在了西野面前。以为都不会再遇见的木板,又出现了,恰好又在她差点溺死的瞬间。西野低着头,无声无息的,只有肩头和身体的抖动。飞鸟从她手里拿下那封白色的请柬,稍微一看……啊喏,好像有些复杂的情况啊。这两个女生要结婚了,然后这边一个女生哭的这么伤心,这很像狗血的三角恋剧情,但是女生们之间也能这样虐恋情深吗……女生跟女生结婚了又是什么鬼!

 

斋藤悻悻地将请柬折好,然后丢在了一旁。西野身体的起伏波动稍微和缓了一些,仍旧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她觉得,看着面前这个人哭都觉得压抑。明明那么多眼泪,哭的无声无息的,泪水流下来的松快感远比不上胸中集聚的闷气吧,这种哭法憋死自己也不为过。飞鸟微微起身,勾着腰然后探过身抱住了她。

 

头好像抵在了她有些咯人的肩头,糟糕被抱住了。西野想。可是怎么办,好想哭啊。是不是她的肩膀太硬了,咯得人好想哭。她抓住了飞鸟的胳膊,然后把头埋进了她小小的怀中。没有抗拒的,没有挣扎的。她许是漂浮太久,太需要一块木板。而现在,这么一块木板,就这样飘过了过来,停在了她面前。斋藤拍了拍她的背,“要哭就哭吧,肩膀借给你靠一下。”

 

真的是紧紧抓住了啊……飞鸟在心里默默地想到,怀中的人先是小声的啜泣着,越哭越放肆,干脆号啕起来,幸亏声音全被收纳在了飞鸟的衬衣和胸口里。不然她们家的人听到了,以为小保姆在祸害老板也说不定呢。

像大坝决堤了样。斋藤忍不住偷偷笑。是哪一个家伙呢,是那个叫白石麻衣的,还是叫生田绘梨花的,让她哭成这样子呢。难不成是两个同时……啊牙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恶趣味脑洞。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却仍是止不住自己的笑意。

 

西野忽然愤恨地推开她,“幸灾乐祸合适吗?!”

 

“不不不不不……”

 

“滚出去!”七濑咬牙切齿。飞鸟歪着头叹了一口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在嘲笑你或者幸灾乐祸我只是…”她实在无奈,有些形容不来那种莫名觉得喜感心情,非要细细抽丝剥茧地捕捉一下,好像,分明是因为她跟一些自己不认识的人跟自己不熟悉的事远离了,而只能靠着自己哭的那种非常变态的快感吧。只是这话如何说的出口,这种奇怪的心情又是从哪里来的。她在心里百转千回了,却在西野面前只呈现出一副说话说到一半走神的状态。

 

西野七濑在轮椅上狠狠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控着轮椅出了房门。

 

斋藤飞鸟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她去了前院,她也跟着去了前院,她从前院转去了中院,她也跟着从前院转去了中院,中院又转去了后院。后院一堆工人和佣人措手不及,一大片的生活气息弥漫着西野。明明生着闷气,却因为打扰了别人的生活而感到一丝意外。似乎忘记了,这里虽然生活着别人,但是却是别人生活在她的地盘上。

 

“啊,小姐您来了。您好些了么。”一堆人忙着鞠躬。原本是司空见惯的问礼,西野却因为后面跟着一个飞鸟生生的有些不好意思。她面色微红,“啊,大家,各忙各的吧,不用管我。”

 

想来她是不常来后院的吧,斋藤在她身后微微点点头,旋即同其他人熟门熟路的打起了招呼。明明是西野家,搞得比自己还熟悉,西野就差把白眼从心里翻到眼睛上了。一回神就绕过了后院,从后门出宅院。

 

——这是还要跑到哪里去啊,飞鸟在后面叫苦不迭。

 

 

11

出了后门就是她们家那座大山啊,某只鸟感到瑟瑟发抖。前面西野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起来前往的方向,正是这山。斋藤紧跑两步扣住了她的轮椅,“爬山,拒绝。”

 

西野盯着她。

 

“你休想再重演昨天的事情!”斋藤飞鸟死死地盯着西野七濑一板一眼的说道。然而对面人也丝毫不退让,“我是老板,我现在想上山,你要不陪我上去,你就最好不要跟着我。”

 

你在开玩笑吧,你说不跟你上去好像我就真的能不跟你上去一样的。飞鸟把双手都架在她的轮椅上,居高临下着,结果还是挫败地垂下了头。西野把眼睛看向了别处,面前垂下的大片头发丝里过一会儿传来她虚弱的妥协,“我警告你…真的不要再搞昨天那出了,这是山上,比昨天的公路还危险。我没法儿帮你的。”

 

很好,遇见的第一个警告老板的看护。要她气到连伤心都快忘记了。西野没好气的退了一步,错开她,“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了结自己。”随即扔下飞鸟一个人幽幽地开始了上山路。

 

心情好才想自杀,什么精神病的变态。斋藤认命地点了点了头。

 

本是一座没有开发的大山,西野家买了这连片的山头,伐木的工人在隔着好几座大山的那一头作业,后面斋藤一确认,自己亲爹还真是在这里面砍树。唉,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命吧。只不过宅子背后的这片山安静了很多很多,想来是留给西野做背影板闲来无事看着舒心用的并不用作开发。这一条山道小径也仅仅用作行人上山步行之用。深山鸟啁,小径自幽,前一晚的雨水,加深了草木的香气,透着泥土的翻新气味飘散出,胸腔和大脑里,全是自然的味道。她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踩在了尚有些湿漉的小道上。西野的轮椅机器发出的呜呜声在其间放大了无数,颇有些惊扰这一时之静。飞鸟皱着眉,嫌吵。她拽住了西野的机器把手,不高速的轮椅就在原地发出机器转动声。七濑大为惊讶,“你拽着我干什么?”

 

“你看。”斋藤飞鸟指着前面长长的一条坡度不高的下坡路,“前面的下坡路,我把你的开关关掉,推着你下去,你不许出事!不许耍花招!”

 

……怎么一个小孩子龇起牙来,这么凶的样子呢。西野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可又觉得还在生着气不该笑的,便稳住自己已经蔓延到嘴边的笑意,“你都说是你推着我走了。那我出事不出事,应该完全在你手里吧。”

 

那可就难说了,飞鸟皮笑肉不笑的弯腰关掉了开关,一瞬间的安静。她抓住她的左手,安放在了搭在腿上的薄巾之上。说话间还紧了紧西野的手,然后松开,“真的,真的别出事。”

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四目相对,最终七濑歪着头,眨眨眼,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一些东西,总是伴随着要失去一些东西。比如说小飞鸟吧,这个小保姆,想要这片刻的清净,就得牺牲掉自己的安心。搭在前面那个人腿上的左手一直是她不敢懈怠的注意目标,连小小的下坡路都变得坎坷起来,一顿,一挫。一快,一慢。坐在前头的西野深感无奈,为何她就是不肯相信自己一回。真是一个太差劲的司机了。她关上了自己的眼睛,难得的是,却并不想去纠结身后的人。

 

似乎过了一些时间。也说不好,闭上眼睛以后,时间好像总是过的快一些,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未知对于人类的恐惧感觉就如同时间流逝的那种恐惧是一般无二的。可分明的,她把控制权交代给了斋藤,内心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身体的俯冲感觉没有了,像是来到了一处平地,有着流水撞击嶙峋石块的声音,还闻到了青草和泉水的味道。刚想睁开眼,眼前就一片黑暗,皮肤上的清冷潮湿的触感。她心里小小的惊讶。再慢慢的渗透,就能感受出冰凉下面的,带着热度的掌心温度——啊,是她蒙住了自己的眼啊。

 

“怎么样…”飞鸟带着好奇又微微雀跃的心情,试探的问道,“有没有很凉。”

 

为什么这么做呢。她闭口不言。

 

“你的眼睛都肿起来了。”她没有得到回答,便自顾地说了下去,“哭那么多,好伤心。”说到这里微微叹息。

 

“所以。”西野睁开眼睛,飞鸟感觉到掌心两排睫毛扫过,“你在帮我消肿吗?”她说完自己笑了出来。真是一个傻瓜。

斋藤没有拿开手,伏在西野耳边坏笑道,“所以是哪一位,是你的白鸽子还是花鸽子,伤心成这样,嗯?”她把西野的眼皮再扣好离开了她的耳边,“我把手拿开了,你慢慢的睁开眼。”

 

模糊的一片水雾,她看见光线,在跳跃的泉水之间反复折散。惊讶于她的洞察力和联想力,西野不由的认真的考虑起那个关于的鸽子的问题。哪一只鸽子吗?她放走了一只白鸽子,然后白鸽子带着花鸽子一起回来了,白鸽子以后有人陪了,也不需要她了。可她却那么舍不得白鸽子。

有因有果的,两只都让她那么伤心呢。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苦笑了一下。斋藤绕到她面前,蹲下来歪头笑,“让我想一想。”她用食指点了点下巴,“一定是你出事了之后,你的女朋友就不要你了!啊,差劲啊!还另结新欢,现在还恶意地发请柬给你!”

 

看着面前人肆意地开着脑洞,西野皱着眉,端过飞鸟的下巴,倾身带着小小的警告意味,“她不是你讲的那样。是我辜负她的。”

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女人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哪有那么平铺直叙的,飞鸟低下了头半晌无语。西野摇了摇头,开了开关退开半步,“朝里面走吧。上坡了。”

 

飞鸟慢慢地站起来,跟在她身边,不急不躁地补了一句,“嘛,女生之间的恋爱,真是麻烦又费解啊。”

 

全然带着不理解的那种轻浮,西野有些难以忍耐地停顿在原地,右手一扳动,滚轮就被好好卡住了。这一幕看得斋藤几乎吐血,什么啊,这车,原来在半坡上也滚不下去的啊!西野抬起头带着质疑的口吻,“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恋爱不麻烦呢?男女间的?生老病死,不论性别吧,性格冲突不论男女吧,阴差阳错,不是性取向能改变的吧。俗世爱情,在一起没在一起不都是那些原因,为何偏偏说女生之间的麻烦?”

 

“我想。”斋藤飞鸟敛眉,并没有完全被西野忽然而至的那股凌厉的气势吓住,“如果你们不是女生会怎么做呢。说到底,你为什么会不要她呢,明明现在哭的这么伤心的,那就一定很喜欢她不是吗?”

 

她不想再回忆一遍了,那些埋在心里的伤口,想一遍就是把结痂的疤再掀开,可面前的人似乎是大为不解,而且她用来作为话引的观点,也太糟糕了。西野咬了咬下唇,“不是很容易想到吗,因为我残疾了啊。”

 

“为什么你残疾了你就非得放开她呢?”

 

“因为我不想拖累她。”

 

“你凭什么觉得她就不会甘心被拖累呢?”

 

“恰恰相反,她一定会甘心被拖累的。”问话至此,她的眼里已经是蓄起了泪,飞鸟抿住了嘴唇,下定了决心要与她一辩,绝不动摇。西野颤抖着嘴唇,“她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吗,可是明知道在一起很给她添很多的麻烦,明明知道她可以有更自由的人生,明明知道她会为了全部放弃并且毫无怨言的,我怎么可以那么自私的绑住她……”

 

“……”无言以对了,好吧。这是个无可辩驳的理由,就连自己面对同样的情况,也许也会犹豫。毕竟受伤的不是自己,她根本没法理解那种辛苦的心情。斋藤在心里微微抖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问道,“那我不问你了,问她吧,你讲过,那么容易想到的问题,况且你出事她不会不知道,为什么不回来找你?”

 

“她找过了,而且找到了我。”西野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斋藤刚想补充,西野下一句便轻轻的堵住了她,“跪在我面前了。”她凄凉的笑了一下,“你一定不知道那是个多骄傲的人,那样跪在我面前哀求我。”

 

旧日光景,尘埃满布啊,断没想到,她这样毅然的逼迫自己忘记,不过几年光景,就要拖着别人的手进礼堂。西野七濑陷入了沉默,斋藤飞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深感纠结,“她都跪下求你了,你还是不为所动。”

 

“如果我心软了,又为何要一开始跟她分手。所做的一切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人就是这样,下定了决心,站死了一头,哪怕是错的,也只能坚持下去,甚至越来越固执己见,只为了一个立场,一个目标,一个方向。斋藤有些心累,恋爱果然是件糟糕的事情啊,她默默的想。西野从回忆中醒过来,有些嘲笑,“如何,现在你能告诉我,女生之间的恋爱,是如何比起一般的恋爱麻烦了吗?”

 

麻烦啊。大麻烦。飞鸟甩了甩头,“当然是太麻烦了,如果你们不是都为女生,如果你们都不是有那么细腻婉转的心思,你!”她指着西野道,“也许会为了她试一试,两个人的努力如何都比一个人来的有勇气。而她!那个家伙,不至于那么受过挫折就头也不回的走掉,起码像男生那样厚脸皮一点啊,赶也赶不走的,死皮赖脸的在你的身边啊…”

 

什么歪理,西野无奈,问她,“那你呢,我问你,换作是你,你怎么做?”

“我?”飞鸟指着自己,“嘛……我如果是你,大概,会更自然的面对吧,如果她要留下来,我不会推开的,但是如果她努力了,却忍受不住要离开,我也不会挽留的,这样的态度吧。但是如果我是那个家伙的角色,我一定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死死的呆在她身边。”

 

“为什么啊?”说话间,西野把扳手打开,重新爬上了坡道,飞鸟把双手放在背后的扶手上面,轻轻扶着她。“哪怕她在你面前那么难过,拒绝的那么痛苦呢?”

 

“我想我会明白她的。她那么难过,不是因为拒绝我不成功而难过。”飞鸟仰着头望了望天空,似感而叹,“是因为明明很爱我,却要推开我,而那么难过的。”

 

无声无息的,带着一阵隐忍的伤悲。飞鸟低下头,看着前面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西野。是吧,你这个人,你说我说的对吗。

 

 

 

12

她似乎没有疲倦的意味。一路操纵着轮椅,呜呜呜的,在上山的路上不停歇。

 

结束完上一段对话,她们有长长久久的不言不语。西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她所言,哭多了眼睛如今干涩着疼。两个人傻里傻气,没有任何计划与安排的就撞进了山中,既没带着水,又没带着事物。而今又渴又饿,只能各自埋怨自己。恐怕后面那个人还更累,一路步行而上,想着年轻人多走走没什么不好,况且还是个那么能耐的小孩,虐虐也没什么不好。转眼一想,好像又有些不安心——不然她也不会此刻停下来等着她。

 

斋藤飞鸟越发觉得,正常的结束完这份工作,自己起码可以报名参与长跑比赛了。她慢腾腾的拖着脚步,再一次走近了等待着她的西野跟前。

“不称职的看护,又不拿水,也不带食物。”西野忍不住抱怨她。但这能怪谁,到底是谁一言不合就上山。飞鸟双手合十,是是是的是了好几声,然后跑去了前方,查看了路况。上坡下坡的不经意间,她们已经身处的真正的,上了高度的深山之中。植物少了一些,也黄了一些,前面是一条长长的坡道,铺满了黄色的落叶,隐隐听见流水的声音,大约是山泉在附近。她站在原地,对着不远处的西野招招手,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没想到,才夏季的尾声,叶子已经落下来了。西野的小轮子滚过小水洼和落叶,溅起小小的水珠。正午有太阳从云层里探出来,阳光有些顽皮地,从树叶也树叶之间的缝隙之间钻出来。真没想到,稍微有些刺眼了呢。西野抬起手放在了额前,飞鸟站在她身边,背起手只管跟着她机器的速率走。并排走了,西野侧过头去打量她,这样一看,也是太过清瘦的身躯了。长款的格子衬衣敞开前面,牛仔裤包裹着两只细长细长的腿,她的长发,一并随着长长的衣摆向后飘飞。

真是一个有气势的孩子。她摇摇头,当初她的简历表送上来一看,无非就是个高中也没有上完的大约是问题儿童的人。倒是没想到,如今这样接触下来,正道理歪道理,反正是她的道理,说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

 

西野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带着捉弄的心思,“斋藤,我想继续与你之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提问吗。我那在你口中,失败的恋爱,怎么就成了女生之间不适合恋爱的证据了呢。”

 

“诶!”飞鸟跳到西野面前皱起眉头比了一个大叉举在胸前,旋即又退到一边,“你不要偷换我的概念,我没有讲女生之间不适合谈恋爱,只是觉得女生之间的恋爱,会……”她歪了一下头,“更麻烦吧。”

 

“证据呢。”

 

“证据就是如果其中一个人能像男生一样厚脸皮一点,那么你们就不至于这样了。”

 

“可你不是也讲到你会死皮赖脸吗,那你是男生吗?”西野反问完这一句,自己已经笑了,她早已看不下面前这个家伙,言辞凿凿地说着女生之间如何如何之时,那副置身事外的笨蛋样子了,完全就是一个小男孩心态嘛。斋藤楞了,找不到合适的下文接下去。

 

西野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何况男生也有薄脸皮的,也有掉头就走的。不坚定的,心思细腻的。女生嘛,也有像你这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明明就是性格的原因,不好扯到性别上去的,不是吗?”

 

还是没言语。七濑的头轻轻朝后,靠在了护头上。这样的姿势,身体都放松了。她原本以为就此结束的的话头,稍微的教训一下这个能说会道的小鬼也好的,没想到旁边的飞鸟重重的一拍手,啪得一声跳到了她面前,指着她说,“对吧,就是性格的问题!”

 

西野再一次直起身。摁停了轮椅。

 

飞鸟有一点点面红,因为一些强词夺理的心虚,可她还是继续下去了,对着西野说着她那好像多么了不起的新发现,“所以,你跟你的那一位她,仅仅也只是性格的原因分手,并不是,如你在心中一直耿耿于怀的那样子,是你因为双腿的原因,而放弃了她。”

 

“这不是事实吗?”西野大感无奈。

 

“并不是,”飞鸟收起了动作,一条竖杆一样杵在她面前,“明明就是你不够尊重,她不够坚定的缘故。是你们一起造成的。”

 

她愣在她对面。啊——大概,也许不考虑那么多复杂的感情因素,大约也只能承认她说的对吧。那么是注定要分开了?没有谁狠过谁了,谁又苦情过谁,就是不适合在一起的?好像也不能这样想,分明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快乐。可想来想去,不都是无法挽回的局面吗?

那么就是差一点了,可能也就是这一辈子,跟她差一点缘分。

 

真是奇怪,这样总结性的,全面性的概括完整以后,心里竟然会轻松一点。

 

这都怪面前这个人,非要认死理,一定要那么一板一眼的跟她讲这些事情。讲清楚了有什么好处,一点一点的理干净又能得到什么。啊也不是,貌似是自己主动找她纠结最后的问题的。真是拿着头都大了,西野没好气冲她嚷道,“还站着干什么,走啊。”

 

噢。走就走嘛,那么凶干什么。飞鸟讪讪地走在前面,不一会儿西野轮子转的飞快的轮椅车又带着呼呼风声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过去的一瞬间,分明看到了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和露出的一口森森的大白牙。

 

大小姐——真的不好再来这一套了吧——斋藤飞鸟拔腿就跑。

 

 

一天结束了。她们饥肠辘辘,又累又饿。除了山泉水,什么都没进。眼看夜幕降临,很快天色就要完全暗下来了,然而她们却还在下山的路上折腾着。不能走太快,也走不了太快了。只能慢腾腾的荡在小道。飞鸟摸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在你家工作真是没有更苦了,完全就是虐待。”

 

“你有什么立场抱怨,我不是也饿着吗?”

 

“我们一样么,你还坐了一天好吧!”斋藤没好气的回敬道,只是话才堪堪出口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她根本不是坐几天的问题,而是一辈子都要坐下来的,并不该这样抱怨。飞鸟刚想出口道歉,七濑却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那换你来坐,你坐吗。”

 

那就不了吧——

会觉得她,好像爽朗一点。不像前阵子接触那样,心性敏感而纤细。飞鸟觉得惊讶,细细想来又觉得宽心,毕竟是从阿尔卑斯山飞下来的人,虽然没飞成功……但从一开始,她也根本不是那般扭曲的人吧。

 

山里很黑,只有沿小道的,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盏微弱的路灯。天色越暗,她们就越看不清楚路,斋藤忍不住瞪大双眼,以求让瞳孔再放大,“你们家修这什么路,那么有钱,多装几盏路灯也舍不得。”

 

“你为什么话这么多,这么多抱怨,不如好好的看着路早点下山?”

 

“诶对了!”斋藤在一边紧张兮兮地扶了扶西野的肩膀,“你的遥控器呢,不是可以开灯么。”

 

西野有些无奈的点点头,“可是我在山上也没有装灯啊,而且说真的,这山也是我第一次上……倒是听说有什么山神鬼怪,什么……的……”一边说一边偷瞄过去,旁边那个人果然已经绷直了身体,虽然嘴上没讲。其实身体姿势已经暴露了一切了吧,这小孩别是怕鬼吧。西野收回了视线,稳稳当当地笑了笑,发了指令给管家叫备好饭,再定位了她们的位置。随即打开了手机的电筒,晃了晃了斋藤的脸,才发觉有点苍白,她无奈道,“你也把你的手机电筒打开啊。”她上下晃了晃那束光,“很亮。”

 

斋藤挡住脸,回过神咬牙切齿,“不要把光对着我啊!”她不情不愿地拿手机出来,点亮了电筒,果然前方的路被照亮,只是两束惨白的光只映照出两个小小的区域视野,由光源中心向四周辐射散开越来越来弱的光亮与黑暗的交接反而带着别样模糊的恐惧感。

 

她拿着手机上下左右不停地晃动,一束光被打的乱七八糟。西野看得烦了,眼睛都快瞎了。她伸出手拽了一把身边的那个人,拽近了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飞鸟下意识的挣开,但是却被七濑攥住了。

“你,你牵我干什么?”她小心的声音里,好像带有九月初秋的薄薄凉意,清冷却格外的清晰。西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了过去,继续看着路,“别看两边的树林,我牵着你,你就看看天空,今晚有星星。”

 

她迟疑着,由着她的头顶抬头朝天上看。两边高树将视野内的天空划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弯弯曲曲的一直朝前延伸。没有月亮,全是粒粒星光,在有些冷的山道里望来,显得遥远而明亮。

 

她的手,意外的带着很暖的温度,尤其在掌心那里。干燥而柔软的手掌交合在一起,交叠的部分生出了无限的温暖想象。飞鸟无声无息的把头放下来,低头看着身边的人。

 

——不是女生与女生之间的恋爱麻烦与复杂,而是所有的恋爱都太过麻烦。

 

唉。

 

大麻烦啊。

 

 

 

13

难得一见的西野家的餐桌上,出现多了一个人。斋藤坐在西野旁边,吃得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好巧不巧的,西野也是专注吃饭的人,两个人,明明各自吃着饭,结果越吃越起劲,竟然像憋着劲儿一样的,拼起了饭力。难为了她家的厨子,一向清闲的厨房,今晚冷不防的就忙了翻天。

吃饱喝足,斋藤倒在了椅子上,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子。西野静静地擦了擦嘴,然后默默地看着她。时间已经指向了快九点了,照理说飞鸟的工作是要等到西野躺下去才算收工。昨天前提走掉,原本也算作早退了,不怪今天又一次看见她的女管家对她抖动了一下面皮。

 

飞鸟看了看时间,站起身对着大家鞠了一个躬,“谢谢招待。”她并不是西野小姐的客人,只是一个小看护,今晚是着实饿了才没有那么多讲究,然而基本的礼貌还是要讲的。西野歪着头看着她笑,斋藤走过去,接过西野的扶手在她旁边问道,“是转一转,还是回房间?”

 

不得了,突然间这么上手。西野眨了眨眼,侧过头小声问她,“如果我要去转一转你还转的动吗?”

 

“好,回房间。”飞鸟点点头,笑眯眯的推着她走出了饭厅。

 

房间被家里人的打扫过了,白色请柬被安放在了矮书柜上。西野留心到了,白天忘记掉的一些带刺的感觉,又袭上来,倒是不强烈也不剧痛。她挑开了视线,对斋藤吩咐道,“你去帮我装洗澡水可以吗。”

 

“刚吃完饭就洗澡,会吐的。”飞鸟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西野,她坐正了问她,“你这都是哪里来的歪道理,这么多?”

“这是我从书上看见的,不是歪道理的好不好。”斋藤拍拍她的肩膀,“来来来,听我的,先别洗,歇会儿。”说着她就盘腿坐了下来。“看电视吧,要不我陪你读书?”

 

七濑拿着她没法,只能点开了电视,环绕式的立体音响在安静的夜晚更能展现性能,声音才刚刚响起,震得斋藤楞了一愣,西野不紧不慢的调小了音量,这才发觉旁边呆掉了一只小鸟。她笑了,把手里的遥控递给她,“你拿去选吧,想看什么。”

斋藤接过遥控器同样陷入了一阵茫然,看电视吧,没什么感兴趣的。看电影吧,又太长了。“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电视?”她反问过西野。

 

所以这个电视是要如何看得下去,两个人毫无目的,选择困难的人。最后是西野看着斋藤把频道翻来覆去倒了好几遍了,终于忍不住出口,“啊喏,看新闻吧。”

 

好……看新闻。于是换到了晚间新闻节目里,两个人一个盘腿坐着,一个安坐在轮椅上,寂静无声的,看新闻。是过往的她们相处都太大动干戈针尖麦芒了么,为什么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莫名尴尬呢。大屏幕上女主播一本正经地照着题词版读着新闻,西野轻轻颔首,侧过头看着旁边的飞鸟,室内的灯光是柔和的夜间模式,头顶一盏小小灯打在她的头顶,她的脸庞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里,双手摸着盘起来的双脚,勾着身体眯着眼睛专心致志的看电视。

啊喏……她的脸好小。不薄也不厚就恰恰好的头毛,遮住了她四分之三的头和脸,头顶也这么光洁,又平滑中翘起来了几根顽皮的发丝——真是糟糕,好想揉一揉。

 

牙白。她回过神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看着电视上的女主播醒醒神。无独有偶,不专心看电视的可不是一个人。斋藤本来就意识飘散,在心里想着事情,注意到她的视线投过来,片刻,又收回去的动作。只能装作了没察觉的样子,等到她把视线收回,这才好把自己的目光回应给了她。她的眼睛半阖,好像在看电视,又好像在看着电视机想事情。还在想那封请柬吗,开不开心呢?嘴角微微抿着,是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吗?有什么举棋不定的疑惑吗?这样的时刻,她就真的好想钻到她的脑袋里,好想看看她的困顿与难题。

 

像是要验证什么的,她把视线再次转过来。正正就对上飞鸟一眼不错的定定目光。

 

一个人蓦然回神,一个人微张了口。望着彼此相顾无言,飞鸟眨了眨眼,抬起了手好像是想说明什么。可是这动作也太呆了未免,她受不了了自己,便蹭得一声立了起来,“我,我去给你放水吧……”随即小跑着进了浴室。西野这才收回了视线,低头咬了咬腮帮——脸红个什么劲儿啊Nishino……

 

而等到斋藤把水温试好把水放好,出来叫西野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床榻上换好了睡衣,看这衣物的凌乱程度,想来又是一番殊死搏斗。一阵说不上的自责弥漫在了斋藤的心中。她蹲下来,将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扛住西野的上半身将她安放在了轮椅里,然后又弯下腰去拾起她的双腿放好在踏板上。

 

“你一个人可以吗……”西野拨开她的刘海,轻轻抹着她的额头。竟然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也浮起了一层薄汗。前阵子这样的工作她根本没有做过,因为两个人的不咸不淡的关系,西野的洗漱工作一向是家里的两个佣人帮忙的。而今是飞鸟第一次帮助她,西野不无担忧。

 

斋藤捉下她的手放在了扶手上,“不要小看人,鸟儿虽小,五脏俱全啊。”

 

然力气跟五脏有什么关系。她但笑不语。

 

室内有一片浓雾一样的水蒸气,仍旧是之前的工作。难得是她第一次做,竟然就清晰地知道如何来搀扶她是最方便最合适的。她将她的上半身抱起来坐在了浴缸边上,再将双腿给她扶过去,丝质的长袍睡衣从大腿边滑落,露出了她光洁细腻的腿。西野有些难为情,抬手想将睡衣拉上去,被飞鸟伸出手下一秒抓住了。

 

“你的腿怎么了?”她捉着西野的脚踝,拉过她的小腿仔细的盯着。七濑的手原本放在了半空中,又放下去抓紧了浴缸的边缘。“那个是,昨天,被虫子咬伤了……”

不怪飞鸟吃惊,伤口是真的有些恐怖的,不规则的红了好大一片,最严重的地方还流着脓。虽说昨晚上过了药,可是今天是第一天,又动了、流汗了,恢复的并没有任何起色。

 

她不免担忧,“昨天?去草场被咬的?”抬起头,一双被雾气氤氲着的仍是黑的那么闪亮的眸子紧盯着她,“以后不好乱跑了吧,你看。”她用指尖刺了刺伤口的边缘,“看过医生了吗,怎么讲,可以沾水吗?需要把你的脚吊起来吗?”

 

连珠炮似的问题,语速又快了起来。西野莞尔,松开了一些扶住的大理石边边的手,“没事没事,夜里看的医生,可以沾水,但是洗完之后要上药。”

 

飞鸟听罢终于松开她的脚,放回了石台上,“那好吧,”她起身,“你洗吧,洗完帮你擦药。”

说完就乖乖地退了出去,果真是个强势又温柔的小孩?

西野小心地把自己滑进了浴池里,热水浸过腰部以上,放松又舒爽的感觉就袭上了心间,她倒在浴池里闭着眼睛良久,像是昏昏欲睡了,又像是醒着的,夹在了一片真实与虚妄之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见人了,于不同于日本的景物穿梭之间,她看见了白石,笑得比冬阳还灿烂,站在日光之下,喝着白气,给跑近的自己围一条围巾。

没想到,时间过去一些,记得最深的竟然是这样的画面。那是她们一同在欧洲留学的日子。

 

是醒着的吧,明明不是梦而是回忆。她睁开眼叹了口气,门外的那个小孩在做什么。以为是漫不经心又强势自我的18岁小看护——斋藤飞鸟,这样依靠下来,竟然觉得那么可靠又想接近。是太软弱了的自己吧,她摇摇头,开口唤她,“斋藤。”

 

没有回应。

 

“阿苏卡?”拔高了声音。仍旧没有声音。难道是走掉了?念头刚一滋生便想起她的双眼,那样诚挚清澈的眼睛,说好了要帮她涂药的样子。断不是能不告而别的。西野拿起自己的手机叫来了佣人,不多一会儿便来了两位。问起门外的情况,两个人都捂着嘴偷偷笑了——某看护等待老板洗澡的过程中,倒在地上睡的忘乎所以。

 

西野整理好从浴室里面出来看到的,正是飞鸟靠在浴室门外的墙边睡得不省人事。她是真的太累了,然而这幅傻模样却着实让西野好一阵笑话。她弯起嘴角举着食指放在唇边,示意身边的佣人不要出声,然后吩咐她们去多拿一床凉被过来。

 

这样想来,这样的疲累的人,不如就让她歇在这里。顺便老板再帮小保姆向家里请个假。那一边电话是斋藤的父亲接起来的,刚自报了名字,对方就变得语气恭敬起来。电话里才了解到,原来父女两个人都在西野家做事情。父亲正巧在远山伐木。这样不对等的关系是聊不上天的,西野简单的说明的情况,就结束了通话。回头看着她,却突然对她产生了各种的好奇。比如家庭,比如成长,比如为什么不读书,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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