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声.

嘘。闭上眼睛,我就在你的四周。

【卡鞠】失忆症

#寂寞的意识流产物 灵感来源于看过一篇文章中介绍的一种特殊的失忆症 #



1

她在黑夜里睁开眼。枕边安睡着一个她。很多的时候,她都这样在黑夜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的脸。有时候她在想,她知道是这么一个人。可是每一次都不知道这个人的意义。

 

 

2

李艺彤给面前人带上了她自己奇怪又可爱的帽子。毛茸茸的,黑色的,长着两只耳朵的帽子。鞠婧祎看起来就像有对猫耳朵的猫咪。睁着双眼怔怔地看着李艺彤的眉开眼笑。她把帽檐给她扶正了,柔顺的黑色长发都抚平了,帽檐边边压起来的细小碎发都一缕一缕的抽出来。

 

窗外天气大好,阳光温柔缱绻。前几日落了雪的城市,今天终于有些暖意。李艺彤起身,牵起来鞠婧祎,同她一起出门。门刚带上手机就响起来,冯薪朵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李艺彤好像又想起她在班上手插着腰打电话问人怎么还不来上早自习的那副样子。生动又形象的。她牵着鞠婧祎,回头对她笑,“走快一点啦青韦,你最爱吃的火锅,可别迟到了。”

 

最爱的,是火锅。然而最爱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觉。她低头琢磨了一下。

 

是好朋友的日常聚会。同学一场能发展成朋友倒是也不容易的,不是天天一个环境里读书学习就能关系多亲近。人有这个属性,人又有那个属性,这个属性不喜欢那个属性,那个属性抗拒着这个属性,有时候反挨得越近越难受。而发展成朋友关系又能维持这么久更不容易——基本一个月不约出来吃三顿饭这友谊就算废了(?

 

这是本月的第二顿饭,李艺彤牵着鞠婧祎姗姗来迟。偌大一个包间的人,刚刚莫名其妙的沉默一下,因为忽然而至的人员加入一下又嘈杂起来,鞠婧祎闻着味儿就来劲了,凑到了正揪着服务员袖子的张雨鑫和揽着服务员肩膀的龚诗淇旁边,兴致勃勃地研究起吃法来。李艺彤把大衣脱好放在一边,坐在了林思意身边。

 

林思意把嬉皮笑脸收起来,看着鞠婧祎对李艺彤道,“过两天记得带她来检查。”

 

李艺彤在想如今她这副越发安稳沉静的样子都是被谁吓的,就是这帮人冷不丁的一副严肃脸。

 

“知道的林大医生,她没事,头不痛,没有吵着要想起来原来的事情。”

 

-

 

……

 

我首先要说明一点。本文里我们小鞠这是失忆了,又不是失忆了。好吧失忆确实是出车祸了。但不是因为对着李艺彤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然后飞跑出去给撞了。当然大家这样理解也是好的,因为作者就不用重新再想一个遭遇出来也是开心。

 

我开玩笑的科科。这两个人的其中一个人读书期间浪完无数妹子后被另一个一脚踢回身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眼看大学毕业之后在城市里过起了安稳的日子。有一天,啊是风和丽日的一天,鞠婧祎和李艺彤骑自行车去郊外郊游。一路上都开开心心的,直到上到一个坡道。李艺彤一个劲儿骑得飞快冲上去了。回神冲小鞠得瑟的时候才发觉一个短短的坡,竟然有那么陡,而坡底正躺着鞠婧祎的车和她的人。路边的青草地上那么大一滩血,一对比下来才发现如此的诡异。

鞠婧祎骑到半道上后劲儿不足,来不及下车甚至叫声还没发出声就连人带车摔下了坡。等李艺彤一回身,鞠婧祎已经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这可能才是事故本来的样子,毫无预兆,不知轻重。李艺彤那时没有擦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一样。路上的行人开始围过来打电话急救。

 

前因后果如此,是不是设定相当简单。

 

简单到李艺彤甚至忍不住快要去看韩剧了,她真的很想看看,是不是一个人失忆就在一个鞭踞的笔下这么容易。为什么万千的人,磕着了,伤着了,碰着了,摔着了,没一个人会有这么精彩的附带的设定。对此林思意摘下口罩是这么跟她解释的,“小鞠磕到脑袋颅内有淤血,要彻底清理干净淤血,只能被迫摘除两个海马体和一些脑组织。”

 

名词偶尔也会在清醒人的脑中纷纷散开,像被风刮掉的帽子一样。李艺彤望着林思意,很少有她听不明白的东西。她问医生,“海马体是什么意思?”

 

“海马体没有意思,发卡,小鞠醒来就记不得东西了。”林思意皱着深深的眉头在手术室门口看着她,“你到底,为什么,让她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让她变这个样子?不要这样问我就好像我这样做是有理由的于是我就真的故意这样做了。我怎么会让她变成这样如果可以。那个时候李艺彤只有一个想法,摔到的人是她就好了。所有人都会对她说气话,其实没有人希望她也伤到,好朋友和亲人从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受伤。她只是会这样垂头又无力地想到。

 

鞠婧祎四天之后醒过来,三个月之后出院。每天睁开眼第一句话都是你是谁。

 

 

 

3

一段很漫长的过程。

 

她在白天工作,晚上来医院看着她入睡。鞠婧祎被纱布包着一个圆圆的头,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因为手术被剃的干干净净,李艺彤每晚上看着都忍不住眼眶发酸。改变如此显而易见,没有前,没有后的我们,是谁?怎么来确定我们在世上存活的坐标。鞠婧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要花上三分二的时间来努力记得,然而徒劳无返。

 

她甚至愤怒,大哭。可泪还没干,她就忘掉了那些为什么哭的感觉。她记得医生,因为林思意总是穿着醒目的标识的白大褂和口罩。白天的时候,医生总是来这边看她,说一些很好笑的事情,大家笑完就完了。医生会说起读书时候的事情,鞠婧祎总是一脸茫然,因为根本不记得。

 

晚上的时候,会换一个人,那一个人来的时候,冬天的黑夜往往已经来临的彻彻底底。病房里亮起暖黄的床头灯,她总是带着一身黑夜的寒气,不靠近自己。就站在床边看着,很久。然后收起目光,把一切规矩地收拾好,去病房外面打好热水,倒好,放在她的床头,最后终于在她面前坐稳,在床边的埋下头睡着。

 

医生说她一定是有认识的人的,而这一个是她有很深关系的人,不是坏人,是要照顾她的。林思意把一切都跟她解释的很清楚,她失忆了,要记不得一些事情了。然而不是有些东西我们不记得就不存在的。就好比这个人,叫李艺彤,医生告诉她,现在医生跟李艺彤都是要照顾你的人。

 

她慢慢的就知道她叫李艺彤了。在医院里,像个陌生人的慢慢接触了解。只是初见的李艺彤为什么都是这么的沉默。又不多话,不如林医生,医生话也较多。

 

这个人也毛手毛脚的,但是懊恼的情绪好像比自己还反应的快,好似下意识的一些牵手和揽肩的动作在接触到一点点之后反而触电一样弹开了。一开始鞠婧祎不跟她讲话的,因为觉得很奇怪,身体也很虚弱。

后来她也在偶尔晴朗的周末来医院里陪她出去晒晒太阳,住院部大楼下面是一片花园,花园中间有一篇大喷泉,白天黑夜的没停过。流水哗啦啦的,鞠婧祎总是盯着水花走神半天。林思意说鞠婧祎很好,没有损失一些正常的行动功能,有机会就多走走,李艺彤便搀着她走,不坐轮椅。

 

走久了,看多了她总是很懊丧的样子。鞠婧祎便问她,“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呢?”

 

李艺彤从她出事以来一直没讲过的,医生也没说过。身边来来往往一些来探望她的好朋友,总是神色复杂,看看自己,也看看她。

可病人就不记得人事而已,智力又没有受大的损伤。想来想去无非关系亲密的朋友,和恋人。她觉得李艺彤看着她的沉默和触手的尴尬,却又总是忍不住趴在她手边睡着的样子,怎么感觉都更像是后者。

 

她问这句话时,正在花园的长廊的慢慢的走着,身边人扶住她的人明显一僵。鞠婧祎侧头看她,侧脸很漂亮,尤其鼻子,又高又挺直。睫毛也很长,垂下来就是一片眼帘。这么大的眼睛都给遮住了,全剩下一片阴影。李艺彤没有回话,鞠婧祎便不依不饶,她问她,“是朋友,还是恋人?我问了医生,她说我们都是同学,曾经在一起读书。医生说我是她很重要的人,我也是你很重要的人。”

 

是李艺彤让林思意这么讲的模棱两可,说了好像没说的话。林思意也没有多问,从前已经问的很多了,问的自己都累了都随她们去。两个人在林思意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笑,一个没有笑。林思意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的只剩下一个支架了。桌子上堆积了很多的书籍,翻开的,扔在一旁的。她已经很久没睡过很好的觉了。此刻她又埋下头在翻阅书页,李艺彤盯着她,想起曾经大学期间的林思意,很开朗,遇见什么事情都开笑嘻嘻。偶尔上火总是为了鞠婧祎。记忆要模糊了,当她试图去感受一下现在鞠婧祎承受的一切时,竟然也能发觉自己的记忆好像也在后退,她甚至快要想不起关于自己和她了。一个第一视角里的鞠婧祎,巧笑嫣然的是如此的让人心动。可她在一段记忆里,竟然就是找不到自己。

 

自责如此深重。

 

林思意翻完一页,抬起头来摘掉眼镜对她说,“我,这段时间,翻了很多资料。国外早就实例,失忆有时候并非真正的失忆。”

 

“什么意思?”李艺彤抬起头来问她。

 

“她一开始会忘记一切。过一段时间会慢慢的想起来。”

 

那时天色渐深,李艺彤在昏暗的房间里第一次喜出望外,“这不是说她会好吗?”

 

“想起来的,只是一部分。”林思意盯着她没动,缓缓地继续补充,“记忆是人事和感觉。以后她回想起来人事,却再也记不得感觉。这是一个医学上的认识。讲起来有些复杂。”

 

她叹了一口气。

 

“简单来讲就是小鞠在手术的时候,只摘除了两个海马体,却并没有摘掉海马旁回。我们人的记忆分为两种,一种是情景记忆,一种是语义记忆。确实海马体会记录这两种记忆,并进行保存。也能对个人的记忆进行长期的保存,但是这里有一点是,在存取以前的语义记忆的时候,大脑可能用的是海马旁回。它是大脑表层最南处的海马体的延伸部分。小鞠的海马旁回保留下来了,因此日后她会渐渐的记起过去的事情,但是她会忘记这件事的感受。她也能记得人,记得你我,但她会忘记这些人对她的意义。”

 

——所以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呢?李艺彤笑了一下,我不告诉你,因为我说不来。哪有让喜欢的人变成这个样子的,你要是记得,反正你也会不记得的。

 

 

 

4

出院的时候李艺彤很吃惊,鞠婧祎没有任何迟疑的就跟她回去了,按道理来讲,她该是完全不认识她的。三个月来她日渐康复,面庞,头发,身体,甚至是美丽都不改往常。只是眼睛里却空洞了许多,林思意要门诊,没有来,朋友们李艺彤一个也没有通知。其实她也存了心思要让她跟她一同回去,甚至就是拉也得拉回去,倒是没承想根本没有这么复杂的问题,鞠婧祎乖乖的就跟着她走了。

 

小房子里陈设好像就如同,三个月前她们刚手牵手一起出门郊游一样。只不过前一天多了很多灰尘,出事以来李艺彤很少回来,每一次匆匆带一些衣服,便往医院赶,下了班的时间,吃住都在医院。林思意曾将打趣说干脆给她误个诊开几个月的住院好了。两个人听完一同笑起来,笑完才发觉有些索然。

昨天把房子收拾了一下,今日来看起来没像很久没有住人。鞠婧祎由门外进来,自顾的把鞋子脱下来,放在了平常放的位置,然后拾起了属于自己的拖鞋换上。之后便坐在了沙发上不再多言。气氛沉默且尴尬。曾经的他们并不如此,虽然那时候鞠婧祎也是如今这样话不多,可是李艺彤却天天都在大呼小叫,安利她看各种她看不起劲的东西,她逃到客厅就追到客厅,她逃到卧室就跑到卧室,一间房子好像还能看见李艺彤举着ipad跟着鞠婧祎后面深情地呼唤,“青韦……青……韦宝啊……”

 

是不是像她那样忘记比较好。李艺彤在卧室放下行李,忍不住闭上眼睛颤抖了一下。天色很阴沉,三个月之后已经是冬天了,不开空调的南方城市,室内坐久了感觉比室外还冷。李艺彤走出来,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颜,她把灯打开,鞠婧祎好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看着她,李艺彤笑着说,“饿吗,我做饭给你吃吧。不过我很久没做饭了。水平退化到大学时候你可别怪我。”

 

“你曾经煮饭不好?”

 

“噢那可是。何止!”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围起了围裙,“我读书的时候,只会煮泡面。”

 

一头长发被她利落的扎起来,有些宽阔的肩背,蝴蝶骨在贴身的针织衫包裹下,原本的嶙峋也好似圆润了许多。李艺彤在水槽里冲洗蔬菜,一边津津乐道,“不过我泡面可是一流的,我跟你讲吧,那个水配上料得冲的不多不少,面要几度的沸水泡来最好,不硬也不软乎!而且你知道吧,你开水烧得好啊,简直一壶开水烧出了真滋味,你烧的开水来让我泡面,那简直不怪别人说我们!”

 

说的眉飞色舞的话突然停住。就像被调皮的孩童用锋利的小刀凌空而下截成两半的蚯蚓,蚯蚓还要挣扎两下,李艺彤顿在那里,连挣扎都没有。鞠婧祎好奇,在厨房门边问她“说我们什么。”

 

说我们天造地设,赶紧结婚吧。

 

“说我们都是生活残废,以后可千万别住在一块儿,不然一定会死一个人或者两个的。”

 

她倒是笑了,靠在门边,轻轻柔柔的抿嘴笑,“好像我们确实住在一起,不过也没有死一个两个。都活的很好。”

 

其实好像说的并没有错,李艺彤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鞠婧祎收起笑容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厨房这里,她站在门边问她,“你要做饭吗?”

 

“对啊,我做饭。不过我很久没做饭了,待会儿做的不好吃你可别怪我。”

 

“你曾经做饭不好?”

 

李艺彤站在水槽那里,水龙头一直开着,流出哗哗的小水柱砸在蔬菜上。她回脸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应道,“我现在做饭好了,我们一起住的时间,我慢慢就学会了。我学东西可快了,很聪明的。”

 

鞠婧祎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客厅。

 

晚饭吃的很安静。从来她们吃饭不是如此安静的,她们会讲些一天之中发生的搞笑事情,曾经的鞠婧祎才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的笑,从来她的笑声都是被舍友抗议、被邻居投诉的。李艺彤一边扒饭,一边慢慢接受,这个人再不像从前那个样子了,也许自己也不像从前那个样子了。

 

她还在康复期,总是很疲倦,李艺彤去给她铺好床,鞠婧祎躺进去闭上眼睛。一切动作都变得轻柔了起来,变得好不像自己,李艺彤在床边看着她。为什么事情要变化成这样子。是不是她睁开眼睛醒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三个月的如置深梦,她此刻只想醒来。

 

可醒来的现实是什么。小鞠又睁开了眼,她感觉到了有人一直在注视着她,目光灼热甚至穿透了眼皮。

 

“你为什么盯着我?”

 

“我只是在想,晚上可不可以睡你旁边?”

 

“原来我们也一起睡?”

 

“是的。”

 

“那你睡我旁边吧。”

 

“好的,谢谢你。”

 

 

 

5

一些琐碎的,慢慢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日常了。好像中学课堂上,数学老师拿尺子划出的线段一样。老师说来我们给线段等分一下,于是线段就多了出一些小圆点。渐渐的医院和火锅店是那些小圆点。

 

鞠婧祎有时候在医院里见到林思意,有时候也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家里的时候可能多一些,她们两个很搞笑,每一次都把自己晾在了一边,在一旁说说笑笑,林思意说自己是医生她就有点印象,李艺彤说她是李艺彤她也有点印象,医生和李艺彤说她们都是同学。而她是鞠婧祎,她慢慢的认得自己。记得自己的喜好,记得自己的盐津枣和火锅,记得自己的嗜睡,记得自己的种种。来自遥远的,记忆尘埃里的东西,倒是显现出来了,只是很模糊,模糊到与生命好像融为一体了。

 

医生与李艺彤有时候也不总是说说笑笑,偶尔她们的谈话也是充满火药和严肃。医生总是在说记忆,我们看看多了一个字就感觉好像不认得这个字了,我们听多了一个词,也许也好像没听过这个词一样。鞠婧祎听多了记忆,可根本没有记忆。记忆来自遥远,像一些整整齐齐,罗列在图书馆按照标码放好又尘封的书籍一样。随便抽出一看都是文字,都是记录。然而她读不出喜怒,也读不出哀乐。林思意对李艺彤讲,这叫语义记忆。

 

而那些真实的感受和感觉,就是语境记忆。但她已经失去了。偶尔房子里多一个人也那么安静。然后医生就会起身告辞。

 

鞠婧祎的回忆越来越丰沛,晚上她拉着李艺彤乐此不疲玩的游戏就是回忆过去的事情。离她们刚刚进入大学,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她却老是回想起她们刚刚进入大学的事情,越是记得事情她就越知道她身边的跟她真的很有联系,其实一开始只是莫名其妙的熟稔。熟悉的感觉会让人莫名其妙的心软。

 

她让李艺彤讲过去的事情听,看是不是与自己的记忆重合。就像批改试卷一样,李艺彤渐渐地会陷入自己的回忆里,她讲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你知道吧,我把你认错了。你那个小小的背影,当时我以为是一个跟我进校门口就聊的很欢快的妹子,结果在礼堂里我瞧见你,以为是她,就非常高兴的冲过去拉住你,我说你还记得我吗,是我啊!”

 

“然后我翻了一个白眼走了。”

 

“对!!”

 

她很激动,好像每一次讲到这个事情,就忍不住激动一番。鞠婧祎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现在我也不记得,我可以再翻一个白眼给你。”

 

“干什么还这样啊…”李艺彤把双腿盘在沙发上,手托着脸噘着嘴抗议。

 

“我也记得,读书的时候,好像我们总是一块儿。平时上课也就算了。”她开始絮絮叨叨的念着,“怎么社团经历也总是连在一起了。我记得我是校文艺团的团长,而你是传媒社的主席吧?”

 

“你忘了,我们的指导老师是一个人。那个指导老师你记得吧,超讨厌的。”

 

讨厌不讨厌的鞠婧祎倒是不明白,就是记得,指导老师总是给两个社团一起出难题,活动不给批准,反而指示她们两个负责人带着社团干些多余的分外事,李艺彤慢慢就明白他只是想利用免费的劳力为自己做事升职。跟鞠婧祎抱怨的时候,岂料她早就明白。接下来全校都知道校传媒出版社的主席和校艺术团的团长,经常刚老师刚得惊天动地。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想两个社团和学生会联合举办全校的一个主题晚会,因为是学校从来没有过晚会,老师不给批。其实他就是怂的怕出事,结果我们两个拿着策划和赞助直接找到了校长。校长起初都还不肯答应,你就直接把他请到了小礼堂里,你让你手下的合唱部,亮嗓子给他唱了一首黄河在咆哮。”李艺彤笑了起来,鞠婧祎平静地看着她笑,“估计把他老人家吓着了。一激灵就同意了。”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很冲动。”

 

“我主要看不惯那些事情。你不也一样嘛。”

 

“是吗。”鞠婧祎无奈的笑了。

 

“正义总是需要我守护的,而我总是需要你陪伴的。”李艺彤说着说着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傻傻地笑起来。

 

-

 

这些回忆,好像都是一些很有趣的的故事。鞠婧祎想学着像李艺彤那样想着想着笑起来,但她学不好,也笑不好。李艺彤发现了,便收起笑容。窗外淅淅沥沥的,在落一些小雨。空间里静下来就听得见雨声和空调机器的运作声。好像一杯有杂质的水在搅晃之后,沉渣缓缓的下沉。鞠婧祎忍不住犯起了迷糊,起身去睡觉。

 

她的未来而今来看竟然清晰可见。李艺彤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穿着简单朴素的白色睡衣。必然要跟在她左右亦步亦趋的走下去了。她记不得过去的事情,自己的陪伴也全无意义,然而还是要如此。她甚至都计划不好下一秒自己要做些什么。一些早已预言的命运安排,和一些山重水复的宿命。她跟她原来不需要诸多拍着胸口的承诺和誓言,就必然要在一起注定不会离开。

 

只是没想到,如此壮烈深刻,以无法挽回的姿态。

 

 

 

6

失去过去和未来,并没有带给鞠婧祎的长久的痛苦,因为她总是在下一秒就忘记那些痛苦,好似一个永远也停下来的吸尘器,那些情绪的灰尘,总是一产生就被吸走了。只是缺乏痛苦本身似乎就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她渐渐的身体好起来,换了一份工作。在城里的艺术剧院里工作。人际关系少了很多,取之代替的是越来越多的谱子乐曲。李艺彤有时候下班的早,就来接一接她,有时候两个人都很忙碌,她就会在头一天的替她画好回家的路线。久而久之的鞠婧祎记住了就一直刻在脑子里。她一直坚持着记忆,受过伤的脑袋也越来越灵光,只是很像不知道把灵魂丢在了哪里。情绪没有了,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空洞。像站在一片茫茫的大戈壁滩上。漫天风沙走石,没有人知道是哪里。

 

林思意还是来看她,有时候也会来剧场听她唱歌。有时候她远远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的样子,会让鞠婧祎想起过去。除开那个叫李艺彤的人一直勇往直前的陪在她身边以外,似乎这个医生也总是默默地,跟在自己身边良久。三个人的时光都能想的起来,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记忆里那个笑的开怀的自己似乎是另一个人,她发觉自己的视角无一例外都是第三人称的。

 

林医生有时候真是傻。鞠婧祎有一瞬间心里发笑,叫别人去照顾那个女孩子,明明都笑到苦了还在笑。世上很多说不出口的情意,也有很多再不合时宜的表达。有机会在一起,就要抓紧机会好好在一起。

只是难免在一起了,也未必能过的一生喜乐无忧。你看看她跟李艺彤呢。她跟李艺彤的记忆里,李艺彤其实跟现在平静下来的她并没有太多的分别。只是似乎还要开朗一些,读书的时候她们总是在一起干这个干那个从没有想过其他,李大主席那个时候风趣幽默,风采照人,学妹学弟们长年累月前仆后继。当然好像自己也除了没她那么爱说话以外,两个人的遭遇是差不多。倒是卸任之后反而非常有默契地一同隐匿在了偌大的校园里,安分地读书学习。

 

其实大家原本都是一些静亦可动亦可的人。

 

鞠婧祎偶尔想捕捉一下画面,想搞明白她为什么会跟李艺彤在一起。想来无非互相吸引,然而又是为什么喜欢,生命发空发闲。便会去深究一些毫无道理的东西,喜欢一个人的心,讲道理,原也该是没有原因的。

 

画面零碎且没有关联。想的多了,也慢慢的自己要放弃了。大抵也无非是,遇见了,陪伴了,互相一回身发现各自生命印记里多了那么多对方的痕迹。心里一瞬间的感动,便滋生出了那么许多的柔软。柳暗花明,水到渠成。有声有色的岁月,又或者寂静无声的日子,一路上都开着漂亮的小花。漂亮了一路,也好闻了一路。

 

若是没有意外……意外倒真是苦了一双人了。她变得不开心也不难过,她却变得难过又不开心。鞠婧祎听林思意讲过自己的事情发生——真是一个谁也没曾想的意外。只是难为了李艺彤,把一切责任都揽给了自己,自此小心又谨慎,战战兢兢一丝都没有快意过。

 

-

 

火锅腾起的烟雾,快要模糊了李艺彤盯着她看的视线。她在一群朋友之间,开怀的吃着她最爱吃的火锅,专心致志。模糊就是熟悉吧,她那一刻会模糊了记忆,以为坐在她对面跟其他人抢东西吃的鞠婧祎还是从前的那个她,总也忘不了抬起头对着她横一横眉毛,做出一副威胁人要打人的样子。

 

沸腾里都太安静了。安静也不是不好,何况日后的漫长岁月都要伴随着这样的安静。只是偶尔会很失落,安静的样子不是生活的样子,只是带有一些木讷和刻板。她也不是不会开心的,她照样看着自己的看的偶像,买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追着自己喜欢看的番剧。身边的朋友也总是在身边,喜欢的人也在身边。她只是偶尔看着她会有这样很失落的感觉。

 

失落感散在一地,不知道哪里出现,怎么捡得起来。

 

吃完饭她们要去开下场,鞠婧祎向来怕吵,出事以后就更加不参与活动了。她们来时也没有开车,出了店门口,林思意说送她们回去,鞠婧祎却拒绝了,说和李艺彤走着回去。便抓着她慢慢的走了。林思意站在门口,握着车钥匙,握得紧了连金属和塑料都温起来了,龚诗淇跳过来,揽过她的肩膀,“走吧,她们不让你送,你就送我嘛。”

 

林思意留神她近在咫尺的脸,抬起食指在眼睛下面一拉冲她做鬼脸,“我拒绝!”

 

 

 

7

气温低的不像话。刚入冬的时候,以为会是个暖冬的,谁知道越近年关天气越冷。前几天传说的超强冷空气也来过了,但好像一直就没走。鞠婧祎穿着蓝色的牛角扣的大衣,不出意外的一张脸被冻的白里透红。街边的商户慢慢的都在收市打烊。卷帘门拉出哗啦啦的声音,从间或从四面八方传来。暖黄的路灯映照下,是两个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的影子。

 

李艺彤走在后面,被鞠婧祎用手拉着。她在她身后,用街边商店的落地玻璃窗来打量她。其实每一次她穿这件衣服李艺彤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岂料她忽然启言,冷不丁地让李艺彤回过了神。

 

“这件衣服,你说你很喜欢我穿对吗?”

 

“这件。”

 

“蓝色的牛角扣大衣。你说你第一次看见我,是要心动的。”她的语气平平,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好一样。李艺彤却忽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对她讲过喜欢,也没有讲过爱。在一起就只是理所当然的在一起了,只说过心动和想娶,那时候林思意老是一本正经的开玩笑,说你可一定要娶小鞠啊,她是谁啊,李艺彤啊,当然是言出必行的,说娶就要娶呗。小学妹不想了,同级的妹子也不浪了,管她什么腿长还是哪里大,反正以后都要是老老实实找个适龄女性生七八个娃好好过的。

鞠婧祎那时候吼她给我回来坐着。其实只是在大礼堂里听某个无聊的讲座的时候,她却把这句话,就这么强行的当成了别的意思,以后一直放在心里。

 

她不知道她忽然这样说的缘由,其实鞠婧祎自己也不知道,从她失去记忆那一刻开始,她也同时失去了对未来的掌控。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要做些什么,李艺彤于是把她的手攥紧,走到了她身边,对她温温朗朗的一笑。

 

在一起噢。回来坐得乖乖的。

 

往事生动鲜活在于它还是能牵动起多年以后的人的情绪。可惜鞠婧祎在进屋的那一刻就忘记了街边的谈话了。各自抖落一身寒气,是两厢无言的忙碌。

 

直到在一天的最后时刻,她们在床上。李艺彤坐在鞠婧祎旁边,一天的失落感终于缩成了一团,她的头埋在膝盖里。鞠婧祎把手里的书放下,好像想起来事情,“有一件衣服,你说我穿起来很好看吧。”

 

李艺彤苦笑,“蓝色的…”

 

“牛角扣大衣!我记得你说第一次看见我心动的。”

 

你为什么就这么记得这句话呢。你不是方才就说过了吗。你老是想起这样的事情干什么呢。她真想欺负她、这样凶她。有情绪的记忆到底是不是比没有情绪的记忆好。她也很想问问她身边的这个人。可这个人可能比她还丧气,那些事实一丝不落的与脑海中的记忆重合,却半点感受不出这个人的意义,而鞠婧祎只能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看来我们果然是恋人的关系。”

 

出事的一年又两个月。她第一次提起。

 

李艺彤把头埋进被子里,“你这个人很奇怪啊,漂亮女孩子穿着好看的衣服,心动一下而已啊,你又知道我喜欢你是恋人关系了。”

 

“那你喜欢我吗?”

 

——“你就说你愿不愿吧!”

 

“你搞什么那么主动啊,明明应该是我先心动的,你跑来问我什么愿意不愿意啊!哪有这样的,我李发卡追女孩子怎么最后被女孩子告白了!我还答应了!”

 

她的声音为什么越变越小,越听越难过。

 

“明明就,很不…帅气的啊……”

 

鞠婧祎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哭,不知所措。她记得那一夜宿舍楼下的自己,和她。明明她笑的那么开朗的。她坐过去,抱住她抱进怀里。她原来曾经是这个人喜欢也喜欢着她的人。

 

原来是喜欢的人呢。

 

没有心动的感觉,没有欣喜的感觉,没有温暖的感觉,没有幸福的感觉。只知道是喜欢的人。

 

“对不起小鞠,真的,真的对不起……”时间过去了许久,她一度坚强的不像样子,蹲在手术室大门眼睛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林思意挂着眼泪说她神经病的时候她没反应,被冯薪朵拉去精神科的时候她没感觉,漫长的就像三十年的住院时间,每一天的她在一个人手边醒过来时,她都在她问她你是谁,那时她心间沉重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也丝毫哭不出来。

平白无奇的像流水一样的时间过去,她渐渐记得她的脸,她记得她说过话,她认识她们之间。她却忽然好心酸,好想流眼泪。

 

其实我们之间都很好。生活也很好。你明明该记得这一切一切的感受的。我甚至还留着一句喜欢没讲,我很幼稚,压着一句话却老是在想你听我讲喜欢你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情景,你一定会说我好恶心。虽然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可如果我现在再对你讲,你会说什么呢。你还能感受的到吗?多年后你来想起我的喜欢,是不是喜欢就只剩下喜欢两个字了。

 

我的喜怒哀乐可不可以分你一点,如果可以,可不可以都给你。

 

 

 

8

无声眼泪,李艺彤一直埋着头没有抬起来。再过小一段时间,鞠婧祎就要忘记今晚的事情了,她甚至已经快要掌握好自己的遗忘的时间段。她把她的头抬起来,眼睛似乎本来不好,一哭血丝都很多,也特别的肿。

 

“别难过,不是你的错。”她都把李艺彤的眼泪擦干净,“这下我就知道了,我会记得的,你是我喜欢的人。看见我穿蓝色大衣要心动的。”

 

她就这么看着她,红着眼睛一直看着她。可是喜欢呢,我是你喜欢的人,可是喜欢是什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我,可喜欢是什么。可能是此刻的灯光太过温暖了,而你太过好看了。我不告诉你,你不穿蓝色大衣我也心动的,所以难免太过贪心。我多么想你看着我,也能体会明明很寻常不过的欢喜。

 

你明明都会忘记的。除了我叫李艺彤,你什么都不记得。她的泪水,忽然盈满眼眶,又溢了出来。

 

鞠婧祎怔了一下,问她,“你为什么哭?”

 

李艺彤看着她,忽然笑出来,摇着头落泪,“没什么,我眼睛痛……”

 

“眼睛痛啊。”她凑过去,“我帮你吹一下吧。”

 

李艺彤呆在那里。眼睛可能真的太痛了,真的太痛了,真的要去看医生了,不要再拖了。

 

鞠婧祎帮她擦干眼泪她流出来,反复了很多次还是这样。她着急了,慌张地说:“怎么这么严重!我们去看医生吧。”她说着要起身去换衣服,李艺彤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把她按在床上紧紧地抱住,“不去,我不去看医生。我眼睛痛,你让我抱一下吧,抱一下可能就好一些了。”

 

她听话又安静的,任由她抱住。鞠婧祎抬起手轻轻的抚着她背,一根直直的,一节一节的凸起的如此明显的脊椎。好瘦。她抱住她在她的脖颈处缓慢的呼吸,声音在耳边会放大,一起一伏的。


时间好像都累了。鞠婧祎忽然推开她,问她,你为什么压着我?


这样的来来去去,以后就是生活的常态了。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她最终夜里还不是会睡过去,然后第二天又醒过来。身边还是这么一个人。


没推动。李艺彤撑起来,凝视着她,说:“原来我们也这样的。“


”真的吗?“


“过去我们也这个样子的。过去我们也这样子,我们还会做别的事情。”她勾起一点都不霸道的嘴角笑,“我们是恋人呢。”

 

回忆意味着特别清晰,也意味着感情和牵绊。而熟悉只意味着听起来的耳熟与模糊,就像每天回家要上的楼层和门牌号一样。这些熟悉的感觉只需要大脑皮层的某些部分,而回忆则再次需要那个她已经没有的器官,但她失去了。也罢,以后李艺彤就在她的大脑皮层。以后李艺彤就只是鞠婧祎一个很熟悉的人也许也没什么太难过。


她把吻试探地,小心翼翼地印在了她的嘴角。鞠婧祎没有拒绝她。只是盯着她,有些疑惑,有些吃惊,还有一些不好意思。


毕竟她还在她身边的,尽管她会忘记。然后又重新想。然后再忘记。一个人记得也好,反正还在身边的。

 

-

 

她黑夜里醒来。枕边睡着一个人。她叫李艺彤。

 

鞠婧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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