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声.

嘘。闭上眼睛,我就在你的四周。

N城故事

#我看这文bug超多,细节专业请多指教#

 

1     

鞠婧祎从左座的秘书手里接过几张薄薄的纸后,拿在手里的颠了颠终于回过头。

 

鞠书记,这是您要的资料。秘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面对没带眼镜,整个眼神完全犀利又冷肃鞠婧祎,没有半点的惧意,反而面带微笑的肯定了她的上司从瞳孔里给出了质问。

 

此刻红旗小车飞快行驶在省城直达N市的高速路之上。这正是鞠婧祎从成都调任N城市委书记。

 

说是调任,在鞠婧祎看来更像是降级。

 

虽然从是以市长身份调任市委书记,可是成都跟N市的发展相比,简直是天差地比。从一个发展非常稳进的西部重点城市,调到中原腹地一个文化特色不强,也没有地理优势的城市。是非常考验执政者的。她并没有犯什么错,也尽心尽力地将四川省会打理的很好。所以这样的任性的调任,只会存在两种原因。

 

一,上头要进一步提拔她。

二,N城在新一轮中央反腐中,被翻了天。

 

三十岁就在当今中国的官场上崭露头角,是非常非常罕见和不科学的,几乎没有任何的前例。若真追究起来,恐怕要说上我党一句腐败太深,反腐又力度太大,习总这么正儿八经无比走心的来这么一下,竟然几近震掉了我国相当一部分官员,尤为痛心的是大部分还还是各地方的中坚。是中央的下一代,是稳两年就可以进中南海的骨干。

 

当时京城里发了大火,结果一出来领导就大怒了。都是群蛀虫!枉费国家苦心栽培!全部撤下去!当组织没人?年龄算什么,给我把年轻人统统提上来!

 

这才有了鞠婧祎这样年轻的中层干部的进阶。只是结果很明显,以三十岁超低龄就担任地方重要官员的她,其实已然很得提拔。所以原因,只能是后者。

 

诶,好像也不能这样说N市。人家地方虽然不大,也是要山有山,要水有水的好吧。虽然山只是连绵的低矮山丘,水只是一条从山里流出来的小河,既不接大江,也不连大河。当地人管她叫水碾河,怎么说呢,母亲河如此亲切,地方也肯定一听就是个质朴的地方。

 

……然而实际,似乎并不是这样子的。鞠婧祎面色平和地快速扫过了手里的三张纸。第一纸,说的是陆婷。照片里短发的年轻女人,带着夸张的大墨镜,嘴角勾起不屑一顾的笑容,隔着相片和纸张,都能飞出一股霸气黑道气息。

 

不动声色的换到第二张,这是一个看上去更小的。甚至无法用女人、只能用女孩子形容似乎更为妥当的人。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挂着淡淡笑容的小女孩,鞠婧祎从她的名字一栏直接横扫过去看简介,上头却清晰的写道,N市城市发展银行,行长。

 

她们易家是银行世家。秘书看着鞠婧祎如墨线般的长眉轻轻拢起,开口补充道。城发银行,是半公半私性质的,这其中市政府只是出了少部分资源,大部分的资金都是她家那边的。因此得以如此年轻坐上位置。

 

我又没说什么。鞠婧祎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在心里轻笑了一声。领导都说了年龄不是问题,不然你以为你身边坐着的人几岁。

 

最后一张。似乎终于回归了正常的设定,鞠婧祎万年寒冰的脸,也没动一下,照片里是个清瘦的老人,除了瘦削的脸庞,尤为让人过目不忘就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散发着精光。 

 

N城的经济发展中,除了不消说的国有企业之外,只有两大经济支柱,一是以五大行为稳定基本,城发银行为主导建立的金融市场,在整个省内包括中原地区都有相当的影响力。二便是书记手里翻开的最后一张纸,N市的矿务的龙头企业,w.k集团。照片里这个人,正是其董事长。

秘书接着道,早年在山里的水电站工作。有一年炸山修大坝的时候,让他不小心发现了一块矿石,以此偷偷请人来勘查。得到百分之五十的肯定之后,便辞职下海在市场上融了一笔资向政府买了这两座山挖矿。

结果。秘书笑了笑。却发现邻座聚精会神听她说道的鞠婧祎并没有笑,于是也只好收起笑容继续讲下去。

挖了半座山都没挖到一块有用的石头。差点崩溃从山下跳崖,结果那一时节她女儿却出生了,也是命里带着矿命,这孩子一出生,那边就挖到煤炭。政府专家组一查,发现剩下一个半座山,全是质量极好的优质焦煤,储量极大。同一年w.k集团上市,从政府手里接过了开采权。往后的十几年里,他们公司陆续将市内这一座连绵不断的山陆续的收归开采权,前几年在一座山里发现了大约一百万吨的锂矿石,上市的股票价瞬间翻了几十倍,靠着这么一座山,直接撑起了N市一半的天。

 

鞠婧祎听罢也忍不住问,他女儿叫什么名字。

 

 

 

2

彤山煤矿出了事情。

 

鞠婧祎到N城时下着大暴雨。唐安琪在市委大楼面前领着一帮子市委和政府的工作人员刚接到她,就接到了矿局那边的电话。二十五号下午十四点零三分,四号矿井发生了大渗水事故。

鞠婧祎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打量她的这位接下来的共事,身为N市市长的唐安琪就急急忙忙的坐车赶往了现场。鞠婧祎初来乍到并不熟悉事宜,加之要召开市委工作会议,抬头望了一望唐安琪离去身影,便回过头走进了市委大楼。

 

唐安琪以三十二岁超低龄担任市长一职也就算了,现在新来个市委书记竟然还小两岁才三十岁!刚换了一波血的N城官场还没有多的大惊小怪,可眼瞧着这座城市从腐坏的垄断和衰老的发展中慢慢走过来的老干部们,皆是忍不住心里重重的一惊。

N城怕是要不得了!

 

雨下得又急又大,好像有人拿着桶从天上连绵的泼下来一样。唐安琪面色凝重地坐在车内,眼瞧着雨刷打的又快又狠,前方视线早就不足三十米,这样子的天气里本来按理是不能行车的。只是现下事故不仅来势迅猛,更重要的是,在前几分钟矿务局的局长的速报中,竟然告诉她,w.k公司的总裁,同时也是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李艺彤,也在矿下。如今正生死未仆,下落不明。

唐市长眼中的担忧一览无遗,好似全部出于利益集团的考虑,这个接班人早在一年前从国外归来正式进了公司,便是全城甚至全国皆知的要继承家业的。如果现在出现了任何安全问题,那么这个撑起城市半边经济的公司,在证券市场必然会遭遇重挫。一旦被境外财团掌握,对于这个城市的经济,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黑色的水从斜度不高的上方汇聚着泥土滚滚而下,几乎打开车门刚一踩下地面,鞋就被打湿浸了脚背脚底。眼前大量政府部门人员和工作人员举着黑色大伞于整座彤山黑压压的雾气和山水同为一体,端得让人无法透不过气来。

唐安琪站在车边,嘴抿称一条线的望了望山上。与此同时,与公务车相对而驰飞过来一辆黑色的奥迪急急忙地停在眼前。副驾迅速打开,出来的人撑开伞,几乎一路小跑的打开后座车门,迎出了一位大约六七十岁老者,着一身红色唐装,在精瘦的身躯之上,显出一股仙风之气。然而此刻老爷子却半点精气神也无,甚至走路都稍显不稳,在助理的搀扶下才勉强向对面的市长打了个招呼。

唐安琪当然知道这就是公司的董事长,李艺彤的父亲。走过去,象征性的安慰了他一声。但这并没有什么用,真正要有用的是矿下人的平安,尤其是那个今早执意要下矿井巡视的总裁,李艺彤。

老者点点头,不顾一双腿此刻已全然湿透的便抬步上山。暴雨天下山体滑坡严重的厉害,尤其是光秃秃的矿山。老爷子被力劝留在山脚可谁也劝不动,最终唐安琪扶起他的胳膊往山上走。老人怔了怔,没有说话。

 

沉默如斯的唐市长和集团董事长几乎一到矿井口就开始各自责难人。

 

矿务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带着矿帽一身全然湿透,雨水从额前不断地流到脸上,他双手不断地抹着脸上的水对唐安琪汇报到,“市长!彤山煤矿四号井发生特大渗水…”

 

说重点。唐安琪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现在伤亡不明,人员下落不明,搜救工作正在展开,可暴雨天气增加了难度。”

 

头顶的大伞从拱顶处不断的滑水下来几近连成线,唐安琪湿了半身,在黑色的伞下寒着脸冷声问他,“有什么是你知道的吗?”

 

公家办事自然含蓄,然而个人企业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特别是对于一个女儿都被困在井下生死不明的老板来说。此刻老人全然没有上山时的软弱,抬起脚就朝四号矿井的矿长的腹部重重一踹。把个五十刚出头五大三粗的矿长踹到在地上跌了好几步。

 

他要是没事甚至能叫人打死这个负责人,每年公司给他拨这么多钱,让他请最好的技术人员。更新最好的装备。他可倒好,千找万找,给他找了个明知道下午总裁下矿都敢中午喝好几斤白酒的安全技术员。

可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么多时候,老人走出伞外,蹲下去揪住矿长的领口,“我问你,让你更新的矿下安全急救工具你装了没有!”

 

倒在地上的人忙不迭点头。

 

“安全通道宽度高度达标不达标!”

 

达标达标!

 

若真按她所说,那也许问题还不大。李老爷子松开手,站起来似是不解气地又重重踹了地上人一脚,方接过手下递过来方巾擦了擦脸。唐安琪在不远处听见了,轻轻眨了下眼。

 

老爷子,还有一点,你闺女,怕水。

 

 

 

3

救人为主。是唐安琪下达的唯一的指令,此后便退到一边不干扰救援现场。期间鞠婧祎把电话打过来,唐安琪做了简短的汇报,内容竟是比现场人给自己汇报的多的多。

 

彤山煤矿是N城w.k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所属的现代化的特大型矿井,地处N城西北部连绵的山丘之上。自公司进驻以来,其现任董事长便取了山名与自己女儿同名。井田面积五十多平方千米,工业储量在十一亿吨之上,可采储量目前探明七亿吨。生产能力五百万万吨以上,配套各种现代化大型采煤工具,和完善的安全工具及设施。在每年的排查中具是合格。

 

可煤矿的透水有时却难以事先排查。除了一开始大致判断地下水的位置之外,只有在快发生要发生透水时才会有征兆。这时候地面的安全监测室会迅速给出指示,要求撤离。

这次出现如此大型的人员被困事故,出了安全人员的失职外,恐怕也是挖到了大水脉,水压太强势所致。

 

正好李艺彤三分之二的身子都浸在又黑又含着石渣的矿井水里一动不动的也想到这里。

 

安全避难通道里没有一丝光线,连跟电线都没有,矿下透水更为可怕的是漏电。此刻静谧无声的通道里,有着她和好几十个工人以及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助手。并不知道任何伤亡。

 

事故发生前两分钟她便闻到一股子十分不好闻的味道,凭着自己从小对矿井的直觉,迅速通知工人躲进通道。各单位的负责人在矿下飞快的跑动,传达到最后一个坑道时,前一脚刚迈一步的工人,后脚上方的煤层便发生大面积垮塌,隆隆大水裹着胁迫一切的威力倾注而下。身旁十几位工友在旁侧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才勉强他让他没被冲走,可回神时已然奄奄一息。

 

常年埋在地下的水又冰又寒,夹杂着无数的矿渣,稍微动一动就像来回滚刷着李艺彤的心脏。

她几年前曾落海差点淹死,饶是热带地方那样阳光明媚,温暖的水域,仍是给她如此恐怖的印象,更别提此刻黑漆漆的环境,又冻又脏的水了。

但这个时候她并没有时间来自我安慰,身后静谧无声的几十个工人,于无声中包含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恐惧与惊慌,是她不能坐视不管的。

 

李艺彤背靠在冰冷又咯骨的石壁上,无声的呼了口气,接着打开了头上的矿灯,朗然高声道,“大家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高昂清亮,一丝不紊的声线里无端透出镇定的效果。好似随着矿灯的一道光线从狭长漆黑的通道远处投射过来。

 

雨势渐小,雨水变得不再密集且有规律。

 

唐安琪里里外外全部湿透,认真地听取着救援最新进展。旁边的,矿井的安全队和消防队合在一起汇报着,说现在正在出口排水,起码得等五六个小时才能下井救人。旁边老爷子面色又凝了凝。

 

彤山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听得见雨水声、抽水机声,和人的呼吸声。

 

然而近在市区里各方力量可就没那么安静了。先是各电视台的新闻记者纷纷出动,紧接着上海的证券交易所就开始在人为的力量下有反应了。

秘书把电话打到山中站着的老爷子手里的时候,他正杵着拐杖立在雨中一动不动了三个小时了。而助理告诉他,就在这么出事的几个小时呢,公司的股价跌了几十块。

 

说没人阴李艺彤他都不信。她生死不明的消息极速传出去引起股市波荡最多就在十几块的事情的。怎么可能会跌的这么惨?何况自家女儿还没交待呢!想到这,老人把电话摔给了身边的人。只吩咐了一句话,让它跌!我没工夫管!

 

彼一时,站在素雅整洁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微微仰头眺望远方的易嘉爱,微微笑了起来。也是后来才能明白当时的七十多岁的集团总裁多大气魄能能说出这样的话。股市有风险的风险从来只说给散户听的,大玩家永远掌握者各种一手消息,或者有着最足的资本。游戏规则都是他们制定的,你们要做的只是选择,跟这个,或者跟那个。而所谓的入市需谨慎,其实说白一点,是叫你入市要带脑,不要跟着节奏跑。

比如眼下,就这么几个小时内,易嘉爱就在市场上大量抛售w.k的股票,媒体记者被锁在了山脚信息迟迟传不来。股价一跌再跌,亏不起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始抛,这一抛,几个小时内就给抛掉市值几十亿。

易嘉爱笑的牙龈都漏出来了,李艺彤哪儿那么容易挂掉。她可是主角!……不,她的意思是,她可是跟她打过交道的,那么精神的人指望她莫名其妙的交待简直是不科学。现在她只需要在慢慢地把市场里抛售的股票在收集起来,等消息一传来。多少人便要哭着高价买回那一张张纸。

说到底,赚钱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因为暴雨的关系,天色阴沉的特别快。下午六点时,四周已然暗了下来。唐安琪抱着臂又冷又冻,下属提议她回去换身衣服,唐安琪没置可否依旧站着没动。水流的比预想的要快些,救援队过来报告可以开始下井救援之后,一直没吭声的唐市长终于缓了一口气。

 

被水冲的七荤八素的不少工人陆陆续续地被抬上来。再接着被抬下山下。而那些为了新闻不顾安危爬上山来的记者早就快把快门按坏了,疯狂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N城各大报纸媒体的记者穿着各色的雨衣在摄像机机前做着报道。

然而他们要等的头条,李艺彤,却始终没有消息。要重点采访的对象,市长唐安琪和集团

董事长也始终被隔在层层保镖之内。新闻并不是那么好采的,所以媒体才会拼了命,有时你要的资源就在眼前你却得不到,的确不失为一件痛苦的事情。

 

井下透出强烈光亮时,身边助手示意虚弱不堪的李艺彤先行离开。几乎是想耳提面命地骂他们没脑子,这种时候负责人怎么可以先走。不过她只是不理他们,自顾自强打精神地趟着水安排着没受伤的工人背着受伤的工人先行被拉上去。整个场面井下在她和各个生产负责人的安排下,有条不紊。最后确认人员完毕时,她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挂上救援绳子和眼罩被拉上来。

 

还是水。全身都是水。淅淅沥沥的雨落进原本就湿透的头发与皮肤淋得她忽然一身烦躁。来时一身精神的白衬衣此刻竟然被染成了纯墨色,唐安琪走出雨伞,朝她迈了一步。最后又退回来两步。李艺彤不知道此刻自己如何。只是顺从的听由医护的安排,抬到了救护车里去。老爷子站在她不远处,湿淋淋的胡子哆嗦了两下,并没上前,转身在三层保镖的隔离下,护送着下了山。

 

各大媒体久等的重点新闻终于出现了。w.k公司总裁安然无恙。鞠婧祎坐在办公室里,捏着唐安琪的资料和看着电视里出现的,浑身挂着煤渣一身黑魆魆被赶紧抬上自家的救护车的李艺彤,不禁轻轻笑了笑。山上站在唐安琪也想走,可是她并不能走。

 

不多时,第一时间出现在事故现场的负责任的好市长唐安琪,便出现在了媒体面前,她妆容憔悴,全身湿水。可炯炯有神的目光在面对镜头时,仍然散发着强有力的光芒。

 

她声音柔和,却掷地有声的应道,事故责任我们一定排查到底。

 

 

 

4

可有什么好查的。李大总裁在自家床上躺着肺都快咳出来了。喝进去的煤水和煤渣咯着她的五脏六腑哪儿那儿都疼。是矿区的安全监督管理出现了问题,本次事故虽然没死人,却重伤轻伤了五十多多名工人。还有一个因为脑部受到撞击成了植物人。那相干的负责人包括矿长,一并受到严惩。

 

这是矿务局和w.k集团共同召开发布会公布的情况。此时事情已然过去了一个礼拜。

 

然而她爹真要开了矿长,却被李艺彤拦了下来。说人家好赖跟了你十几年了,说开就开让其他跟着咱们挖矿的老工人寒心不寒心。

她爹嘴上说这不都是为了你个小崽子呢但实际还是暗地里欣慰了下。那个五十多岁,自李艺彤掉矿井里整个人战战兢兢命都吓没了半条的王矿长,最终被李艺彤扣了好几年的奖金说要拿去充作公司对其他工人的赔偿费用。也降了职,一并发到矿下做安全监督员。

 

可是事情怎么可能简单。

 

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可是老话儿。不过在这个城市的格局里,这话根本不对路。要实际说起来,应该是,一方有难,三方暗算。城发银行那儿李艺彤早就没话说了,她跟那位易行长交集并不深厚却深知此一个家族都是赚钱赚的丧心病狂的,这不呢,w.k的股价又涨了回来,他们公司倒是没损失什么,就是可怜那帮子股民,就几个小时被易行长忽悠了一堆血汗钱进去。

 

然而易嘉爱好赖是银行家,最多就干点短人财路的缺德事。可要正经夺人性命这种大事,还是得交给那帮子混黑社会不要皮不要命的。李艺彤虽然因为一些事情不待见她爹,可是亲爹毕竟是亲爹,她自己这一身的聪明才智也是遗传的他。

那老爷子在山上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找人把那个安全监督员一抓回去好好招待了下才说自己也知道总经理下午要来不敢误事,谁知一个朋友主动上山找上门的喝酒唠嗑。茅台里给你加酒精,也亏是没醉死他。

 

这朋友谁呢,城南边,嘉兴集团,陆婷那边的。

 

 

 

5

陆婷跟李家没有仇,有仇的是唐安琪。

 

鞠婧祎把本子轻轻合在一起,放进了抽屉。N城官场上有个初来乍到但大家都知道的规矩,不管什么官,只要到了这块地界,都必须要喝三杯酒。一杯是城南的嘉兴,一杯是城东的城发,还有一杯就是城北的李家。往年,新官上任,连市政大会都不会开也要先把这三杯酒喝了,然而鞠婧祎笑了笑,心说自己可不善酒力。

 

于是她连着三家一起,在市委的大会堂里,开了个上任招待会。

 

最近风头紧,中央反腐风潮一浪一浪,鞠书记盯着招待会的菜单又拧起了墨线一般的眉头。

就不要吃什么饭,喝什么酒了。我就开个茶话会。鞠婧祎把单子甩回给秘书。会场大方朴素,人手一杯茶就够了。

于是在煤矿事故风波结束的第三天,整个事件的明里暗里有关系的人全部聚集在了市委大楼的偏厅的招待会场里。整个会场简洁朴素的就像个批斗大会现场一样,正对门的大台上里放着一个孤零零的麦克风,抬头一望,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底金字就这样一脸正气地挂在墙头,看得陆婷嘴角一抽。

 

她根本不想来。然而身边带着边框眼镜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正代替她跟四面八方的人打招呼的冯薪朵,微微扶住了她后背,“陆总,笑一笑。”

 

来的可不止这么三家,全N市排的上号叫得上名的企业主都在这儿。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场子的人。真是全然不把头三家放在眼里。李艺彤从铺着洁白的白纱布的长条桌上端起一杯茶微微一抿,心里嚎叫这茶不要太苦。

所以这也是她来这儿的理由,不然为什么,陆婷那个风扬跋扈的家伙会来,易嘉爱那个老谋深算的主也会到。这么上来就正面刚的年轻书记,是该好好看看的。

 

“哟!这不是李总嘛!”易嘉爱端着茶杯过来了,笑的眉眼弯弯却并不漏齿。李艺彤手托这茶杯上前就与她轻轻一碰,“易行长,好久不见。”

 

“新闻我看了。”易嘉爱一脸惋惜,人也没事不知道她在惋惜个什么。“没事吧。”

 

“也是劳您费心了,人要有事,还能这么站着么。”然易嘉爱还是那么举着杯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含着微微笑意看着她。

 

“发生这种自然事故都挺意外,幸好人也没有多大损失。”李艺彤心里翻了好一阵白眼。“倒是有些赚钱的。我们家钱都是挖煤挖来,下苦力的,没见过这么利落的方法,真是叫人开了眼界。”

这话简直都带着负气的成分了,易嘉爱笑着晃了晃茶杯。本来赚钱就是不择手段的,她没什么好在这上面跟她计较的。

 

鞠婧祎落落大方的走上讲台,整个会场瞬间静了下来。唐安琪在台下看着她,不明白整个一个场内,所有人都穿着规规矩矩的正装,书记穿个黑裤白衬衣,还松了一颗扣子挽起了袖子这么一个造型是在闹哪样。

 

台上人乍然这么一笑,笑的魔怔魔怔的,竟然让所有人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鞠书记感谢了党的栽培,感谢了各位来宾的莅临,感谢了同事和下属。说自己初来乍到,不足之处,大家监督。说自己年纪还小,有什么不懂的,大家多指正。又说城西南边儿那块荒快一年的城中村改造工程,拖了那么久,谁愿意拿去承包改建。

 

嗯…嗯嗯?不是在说场面话吗??这怎么下一秒就开始说起正事了???低头顺目的一片场内忽然起了小小的骚动。

 

李艺彤闻罢抬起头来打量着台上的人,身型小小,看上去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说起来话利落干脆不打官腔还中气十足,真是就连从外表来看都是如此精英骨干的一个官。然就在不远处正跟旁边的人吩咐事情的陆婷瞬间脸色大变,连带着不远处的唐安琪,也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她。鞠婧祎全然不在意,看着会场的鸦雀无声,继续没说话。本来政府的工程外包是不该这么大方方的说出来的,里面有多少猫腻油水,那都是需要暗地里才能说清楚的。只是城西南的那块荒地,早成了块烫手山芋。

 

一年前,正是唐安琪当着建设局局长时候,靠着这么一个工程的腐败问题,送了当时嘉兴集团的主事赵粤进去。半年后,又相继查出市长和市委书记的问题,一并下了台。

 

一个巨大的工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有伤疤,下有短板。还实力牵扯了这么多巨头进去,更别提工地里的荒草都长了人那么高了,真是再本事的开发商都不敢贸然接过手了,更别提嘉兴集团的老大此刻就在台下铁青着一张脸站着呢,谁敢出头。

 

“不过。”鞠婧祎微微一笑,春风化雨。“这不是今天的主要目的。”

 

她说的是实话,这确实不是主要目的,她的主要目的就是看看找到的资料里写的是不是那么回事儿。毕竟她是个很谨慎的人,特别相信眼见为实。资料里告诉她,唐市长是靠检举揭发一年前的城南西城中村改造案起来的。看着唐安琪暗淡的脸,好像是这么回事。资料上说,陆婷因为唐安琪把赵粤弄了进去,所以特别想搞死她。从台下那个眼里不停飞着刀的眼睛里,她也证实了。资料说,唐安琪还和w.k集团的关系千丝万缕,尤其是李艺彤。因此,当年嘉兴那边儿憋足了劲儿要白道黑道的弄死唐安琪统统因为李家上有人脉,下有安保,失了败。

看着那个不日前才从矿区里一身黑黢黢地抬上来,而今清洗整洁,穿戴得体的李家唯一接班人看着一个人眼里发出的光,她好像也信了。

 

N城就是一株草。

 

露出土地面的只有那么小一个样子的一团,然而埋在地底的盘根错节,互不相让汲取养分,早已越长越大。

 

 

 

6

唐安琪真是搞不懂鞠婧祎。市委书记就好好管理党政的事情不好吗,查那么多,管那么多干什么。初来乍到的,认识路吗。

 

唐市长此刻坐在书记办公室里,内心过于不平静。然正坐的女子十分坦然。

 

“鞠书记,城西南那块地,一直是我在负责。拖那么久是因为有些案子上的事情还在查,等查清楚自然会动工。您不需要那么着急。”

 

“案子早就查清楚了,要说唯一没查清楚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了。”鞠婧祎安坐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唐市长,你也知道我调过来只是救火的,N城的事情我知道你比我熟悉的多。照例说你们的事情我原本可以不用管那么多。

 

唐安琪抬开眼皮盯着她。

 

只是我从一个村官起来的时候,就一直相信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我在这个地方会呆多久,也许我一个月就调走了,也许我好多年都在这儿。但只要我在这儿,我就会做事情。

唐市长,你们有多少事我没兴趣听。可是西南那么大一块地方,修起保障房能让城郊多少人住上自己的房子。你不知道吗。

 

市长沉默了好一阵。唐安琪还是学生的时候,学的是行政管理。当时老师对他们说,政务管理的发展,最终要朝向服务型政府,而不是父母型政府。大家长制不仅是专制,更会营造个人崇拜和腐败。她从来觉得这句话太有道理,并一直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着。这么些年,她汲汲营营在每一个工作岗位恪尽职守,一步步努力朝上走,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其位上终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这些她不会对别人讲。旁人眼里的唐安琪从来喜怒不行于色,心思不现与外。当年她作为城建局的局长,跟嘉兴集团的关系要多亲密有多亲密,结果一朝事发,她毫不犹豫上交检举材料,从容退后,竟是一点事情都没有沾身。

 

从来都是这样,让人费着解的,孑然坦荡。

 

是。唐安琪终于点点头。“书记要做,那么我就听书记的吩咐。西南的这块地,在嘉兴集团的势力范围内,您把N城了解的那么清楚,想必也知道。”唐安琪顿了顿,“他们最早是黑社会起家的,这块地虽说是政府的,可一直没能动工,也不敢有人动工也是他们明里暗里下了很多黑手。”

“因此市里的公司,可能一听这块地,都不会有人愿意承接。我这一个月一直在谈一个外地的集团,对方说要来市里亲自考察一番。过两日就来,若书记要接过手,我就把这些资料都给您。”

 

这是在责怪她多事了吗。鞠婧祎躺回大她许多的办公椅中。面前人低眉顺目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在发难与她,那么眉目清秀的面容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你,就像是在认真的说今年中午了吃的饭真的挺好吃一样。

可她又确实在责怪人。

 

有点意思。

 

那就不用了。鞠书记重新坐直了身子应道,“既然唐市长把一切都安排了,我接过去也并不熟悉。要是做了,那就继续做好。我只是这几日在市里转悠的时候,看到这么一块地方,有些奇怪而已。”

 

这是鞠婧祎第一次正面与唐安琪接触,也是这么一次简单的不能在简单的会话,让鞠婧祎真正对N市好奇了起来。然而临走的唐安琪握住门把,回望了她一眼,好像非常明白她的感受。

 

唐安琪说,鞠书记,这个城市的故事还是挺有趣,可以听一听的。

 

 

 

7

这两日李艺彤又在彤山。

 

上次矿难发的大水,充分说明地质勘探还不够全面。这其实是他们的责任,值不起深究的。幸好唐安琪好好的把责任引到了自然事故上。后来她打电话来,让她把彤山的地质再好好仔细的探察一遍。可李艺彤当时听不进去,她很少打电话来找她,偶尔来这么一次电话永远那么刻板生硬,说你这儿有问题,说你那儿有问题。

 

可唐安琪或许想的到,又或许想不到。电话那头的李艺彤永远只会觉得她声音好听,不会在当时注意她说了什么。

 

然而该查还是要查的。工人们也很感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再先,他们的老板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和心理的阴影,短短两个星期又再一次领着他们工作了。可谁说李艺彤没心理阴影了,你看她此刻不就不肯再穿着白衬衫上山,这回只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她新烫了一头栗色的卷发,还随风散动着。正迈走在山里,与身边的地质勘探技术人员一边说话。却不想正面就遇见了鞠婧祎也带着一行人在山。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有点吃惊。李艺彤先反应了,开口客气问道,“鞠书记,上山是什么要紧事情啊?”

 

鞠婧祎不动声色地瞧了瞧她身边穿着工装的技术员,再看看自己这边的。了然于心的笑答,“彤山是块好地方,我跟着来看看。”

 

她在她看身边的人,她也在看她身边的人。这人是什么来头,李艺彤尚且没有搞清楚,只上次招待会匆匆一面,倒是意外觉得是个拿不定心思的人,便是戒备心有,好奇心更有。

 

“好巧。山道崎岖复杂,我打小熟悉些。鞠书记要是不介意,不如我陪着书记逛逛。”

 

“好。”

 

四号井早已恢复了作业,阴阴暗暗的天气下,一帮工人干的热火朝天。好似一个周之前的事故全然不存在一样。由着四号矿井区继续朝山里走过时,李艺彤轻轻皱起了眉头,落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个什么很好的印象。鞠婧祎留心了一看,没说什么,继续细细地挽起了她手腕处的袖口,又松开了白衬衣的第一颗扣子。天气有些闷热。她道,“没承想,外表看起来如此平缓的彤山,也有这么陡峭难爬的山路。”

 

李艺彤听了,笑着应了一声,“山深藏宝藏的书记。”之后两个人便没有说话,而后两拨人也开始各说各的。

 

四号井朝山里走,是九号井。这里是李艺彤不敢大意的地方,冷清很多,却是看守的一片整洁规范。与其余井的作业完全不能比。

 

鞠婧祎看着身边的一行人,为首的李艺彤微微捋了捋头发,走过看守的建筑里,里面正有人值班,见他们上司来了,忙出门来招呼。她没上前,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收起轻松愉快表情,正一脸严肃问话的人。然后又再一次举目四望了这一片矿区。她来时奔了隔壁的山头,并没有到这里,出来时正好却碰上李艺彤。

 

这是九号矿区,是w.k公司最宝贵的矿区。不为别的,就为了这里埋着的锂矿石。一两座山的煤矿,没有那么值得上市。也不会在市场的有着高达上千亿的市值估计。可这一切,因为趋势和稀缺能源,而产生了现有的价值,又或者还不止。未来是走向能源的,谁能拥有能源,谁能产生能源。谁能节约能源,谁能重置能源。谁就能引领时代的潮流,改写世界的发展。

 

李家总经理远远看了看站在树林里直直的鞠婧祎,正动也不动的回望过来。她想着她还答应了要带着书记好好逛逛呢。

 

“鞠书记,这里是锂矿区,有兴趣看看吗?”

 

鞠婧祎走近了她,山风吹的她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点点头。两个人竟也是很有默契的避开了身边的人。九号井全然没有任何设备,因而倒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安全隐患了。鞠婧祎背着手,随意的走在了后头,李艺彤一边走,一边用脚踏实了脚下的泥土。

 

“李总,贵公司有这么大的锂矿储量,为什么不开采。”

 

李艺彤默了一会儿,应了去,“我跟我爹都是觉得,还有钱的时候,我们就从别的地方买资源。反正钱也不值钱。”

 

嗯?钱不值钱的?鞠婧祎倒也是奇了,没开口,接着听她讲。

 

“埋在土里矿藏不一样的。挖出来,用了就是用了。埋在土里,永远是宝贝。随便钱今天值多少,明天值多少,可它们的价值是不会变的。”

 

这不是土财主的思想嘛。鞠婧祎站在那里简直哭笑不得,只是也没有反驳她。其实反驳也可以讲很多,什么社会的进步要靠能源的驱动,什么资源只有在相应的社会发展背景中才会有同样的价值。但她没有反驳,因为李艺彤说的并没有错,钱不值钱,能买资源的时候就别去挖资源。

 

“你们公司的市值是因为这一百多万吨的锂矿而起来的。你们就这么守着又不开采,难免让人眼红。而你又能守多久呢。”

 

这一回李艺彤听了没有正经着一张脸,反而展颜一笑。“土地是国家的,矿产也是国家的。鞠书记何必这么问,我李艺彤一天能拿着开采权,便守着一天。实在守不动了,自然还有政府守着,除非政府也不考虑着长远,只想拿着卖钱。我一介商企就是操碎了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倒是被她质问了这么一道。鞠婧祎没有再回答,也是心里笑着想。是不是N城的人都这么个性,都爱上来拿枪带炮的就这么噎她一下。

 

 

 

8

让唐安琪特别没想到是,北京来的老板。月初一号就来了N城,但是面都没见着。既没有通知她,也没有告诉行踪。等到人家那边的助理把打到打到市长办公室的时候,日子都转到三号了。

 

夜里在市中心的大饭店,唐安琪摆了桌酒席宴请林思意。

 

来人瘦瘦高高的,笑的一团和气。推开门一见着唐安琪,首先说了声对不起。安坐的唐市长当然不能说什么,林家是京城出了名的有能力有背景的财团,政商通吃,白道黑道全拿的开。不然也不至于嘉兴集团这么搅场子,还敢来接下这活儿。

然而只有一点诚然叫唐安琪十分的费解。照理说,这样来头大的集团,不该是来了解这些小城市里的工程,唐安琪几周前跟他们接洽上的时候,反倒是对方先打了电话来询问。这么热情似火的,倒是真的一直放在唐安琪心里隐隐疑惑。

 

“思意至而未告。唐市长不要见怪。”林思意穿着简单的素色衬衣,外套米白色的短款风衣,领口的黑丝飘带与柔柔顺顺的黑色长发,一并都随着坐下的动作而起伏飘扬。

 

笑的倒是简简单单的,就是举手投足都是一股子伶俐劲儿。唐安琪回神,轻轻举起了杯子。

 

席间说起工程的事情,林思意先是笑。说自己先来了一两天好好的看了看N城的环境。这桩工程原是小事。唐安琪坐在她旁边,明人没说暗话,直说了这块地被嘉兴集团控制了。谁料林思意摇摇头,“政府倒叫黑社会欺负上了。没有这道理。”

 

林总。唐安琪了然,“大环境如此,没有能力改变,只有先适应。”

 

林思意也是笑,没有再说话。饭吃到最后,她交了底,说自己带了五个工程队过来。旁边唐安琪一听便叫秘书拿出了合同,说着就把这单子签下来。但是这个时候的林思意面色有些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只是眼神非常清朗,一手轻轻移开了唐安琪举在面前的合同,摇摇头说,“我不要任何中间利益。这是个忙,我是来帮你们鞠书记的。所以我得找她签。”

 

噢,唐安琪豁然开朗。

 

夜深泛着凉意。N城进入秋天之后,下了一两场小雨,却是一场秋雨一场凉。酒店正对门的巨大喷泉还在无休无止地亮着灯光,和着哗哗流水,让站在门口的唐市长听的有些不真切。醉酒很像做梦。

 

林思意面自镇定的跟她挥手告别坐车离去之后,秘书要扶她进车里。唐安琪抬手一看时间,已然十一半。恰好李艺彤的电话响起,唐安琪扶住车门,接起了她的电话。

 

“李艺彤,你怎么又跟我打电话了。”

 

秘书小张非常自觉的退到了一边。

 

卧室内擦着刚洗完的头发的李艺彤举着手机手一顿,问道,你喝醉了?

 

“我没有。”唐安琪靠在门边,轻轻扶住了额头。

 

“在哪儿,我来接你吧。”

 

“我是市长,有人接的。”

 

“噢。市中心的大饭店是吧。”

 

接着便是一串忙音,唐安琪取下电话茫然的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扔进了自己的包里,对司机和秘书吩咐说让他们先回去。秘书是个比唐安琪小几岁的女生,上来扶住了她。“市长,先上车吧,等李总到了再出来。”

 

她好像是有点喝醉了。唐安琪心里忽然笑了一下,不然怎么这些事情都要秘书来帮她考虑呢。而最重要的是,她此刻真的很想见到李艺彤。

喝红酒就这点不好。你看人家白酒,一杯下去,该上脸的上脸,该上头的上头。就红酒,非得过肚子里晃两下才来劲儿。唐安琪坐在安静温暖的车厢里,短短十几分钟酒意连着困意扰得她几近栽倒在后座里。让李艺彤轻轻扶出来的时候,唐安琪醒了,见着李艺彤便笑。又靠在了她身上。李艺彤提了提眉,对着助理和司机说辛苦了。

 

从前她每回喝完酒就靠着她安安静静的睡觉。酒品是很好的。李艺彤扶住她走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些事情。身边人摸了摸她头发,说她,你不吹干就出来了。

 

李艺彤没有出声,打开车门,送她坐进副驾。又帮她拉完安全带,才松了一口气。唐安琪拉住安全带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哪怕喝酒蒙上了一层迷雾。她眼睛的光亮还是能穿透出来。

 

没有点火,李艺彤侧过身笑着问她,唐市长又签了什么单子啊,喝的这么开心。

 

对面人闭上眼睛摇摇头又睁开了。李艺彤瞬间垮脸。

 

没签单子喝这么多做什么!

 

唐安琪半阖眼皮,傻傻的笑了。因为好喝。

 

 

 

9

城西连着南边是城市的老城区。曾经为着N城,尽力的显示了一座城市的繁华,然而随着整座城市四面八方不断的开发。这里如今只弥漫着老旧惨败的气息。

 

赵粤把嘉兴集团建在这里的时候,几乎是见证了这片城区的从繁华到衰败。于是同样的,这里也见证着嘉兴集团的不断壮大。公司早在赵粤在的时候,就已经把生意做出了N城,势力并不仅仅局限于这块地方。可直到她被抓进深牢大狱关的严严实实,陆婷上来坐着位子。也没有离开西南区这块残旧的地方。

 

手下人问冯薪朵我们这么有钱为什么不把办公室挪到开阔光明的发展新区去,那多气派。当然冯副总常年都很忙,当时也是,头都没抬,一目十行的看着文件。也没空搭理这些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的ky疑问。

 

处于一片市井喧中的西南区市井深处,有一座白墙青砖非常不起眼的小院子。人人得知嘉兴集团的总部大楼建在西南区城区中心,却鲜有人知道他们集团真正的主事人都在这个小院子里住着。

 

当然,也没有什么神秘的。这也不是什么大片里强行装逼的到处都是机关的黑帮头子高级住所。

这真的就只是个院子,说是偏僻了一点。你看冯薪朵开车来这儿的时候,还差点跟山道里飞出来的一辆三轮车撞了车。

 

赵粤为什么要选在这儿,因为当初她只是个穷逼买不起好点的地方。而陆婷为什么又不肯挪窝,因为她说要在这儿等着赵粤回来。

 

冯薪朵把车停在路边,就占了这小道二分之一的宽度。她下车一看,觉得后面车不好过,又上去把车挪进去了一点。看门的看见她来,朝她鞠了个躬,说陆总出去了。

 

我知道。冯薪朵心里叹了口气。今天是赵粤的探监日,她当然不在。也可能就是在也不会管她要说的事情。什么连着一个礼拜,因为被人举报,她们公司的夜总会、地下赌场被端了多少锅。旗下帮着走私的小企业又被查封了多少家等等之类。

这些事情,陆婷没在位子上时候是她帮着赵粤管的。而等到她自己上了这位子,倒是一撒手什么都不管了。

她就一心想弄死唐安琪和李艺彤。说是黑社会起家,也真是一点都没浪费名声。冯薪朵摇了摇头,连找人挖水脉,灌醉技术员想把李艺彤埋在矿底下这种办法都想的出来了。也难怪李家动了大火,到处查生意举报她们。

 

院落里整洁有素。陆婷一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小院子是个很简朴的院子,只是屋内陈设多了许多的装潢。冯薪朵来过很多次这地方,可每次一见屋内和屋外这样子一对比就总也忍不住笑。这女人实在是个太爱讲究和喜欢精致的人。

 

这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淡淡的晚霞映在了小山丘那边。陆婷风风火火把门一推,惊了这一时的寂静,冯薪朵站在院落里,微微吃惊了一下。

 

“气死我了!”陆婷摘掉墨镜,从冯薪朵身边呼啦一阵风走过去的时候,又让她抓着用不大不小的劲儿带了回来。

 

“你干吗!”陆婷横着一双英气十足的眉毛,错愕又气恼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冯薪朵无奈,“又怎么了?”

 

陆婷顺手便攀上她的胳膊紧紧的抓着,对面人吃痛却没有吭声。“今天明明是探监日,为什么别人看过了就不能再继续看!”

 

“她是重要犯人,有更多限制的。”

 

“有什么限制!她人都关进牢里了还要怎么限制!政府就这么不人道!”

 

冯薪朵没理她,转而问道“所以你没去探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陆婷松开了她的胳膊,觉得她好烦。她一边朝屋内走,一边不耐道,“你好啰嗦,我老大诶,你管我上哪儿去了!”

 

冯薪朵无奈轻笑,转过头,朗声回敬道,“我不是怕你又去杀人家集团总裁和市长去了。”

 

“你说什么?!”陆婷瞬间从屋内走了出来,停在门口不可思议道。

 

冯薪朵慢悠悠还没讲完,“杀又杀不成,剩一堆烂摊子给我。”

 

门口站着让她随意一激就怒不可遏的人,冯薪朵走上前,又站在了她的对面。她的身影她知道很小的,可站在她面前总是能恰好给她挡住一切。她浮起了笑容,把捏在手里良久的文件拍在了陆婷胸口,“知道你不会看。我就建议你一句,你要真想干掉那两个人,别想那么多主意就拿枪带刀的上,烂尾真的很多麻烦的陆总。”

 

 

 

10

是你说要洗白啊!她真的好想打冯薪朵。为什么在她面前,自己永远是这么的暴躁,而这个人永远这么不紧不慢。

 

嘉兴集团的主事此刻把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气呼呼的坐在办公椅上。冯薪朵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又盯住了她。

 

“你是不是烦人!”陆婷抬起右手狠狠地举向对面人,“赵粤进去了你说我们要洗白,我答应了她,也答应了你,说了不再提刀砍人,不再拿枪杀人!”

 

可你还不是要杀人。冯薪朵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刚坐下说完,就见陆婷蹭一声又站了起来。她今天是真的气着了,她看着她想,这女人虽然急躁却并不暴躁,遇到什么事情了?可眼下的陆总像是被点着了炸药,冯薪朵道她大概是快炸了。

 

“我杀她们怎么了!她们不该杀?赵粤为什么进去你不知道吗!我为她报仇怎么了!”

 

赵粤是真的喜欢唐安琪的,就算真的被自己喜欢的人骗,谁能说她不是心甘情愿呢。冯薪朵有些怜惜地看着对面的陆婷,没有出声。这话,这道理,她无数次对丧失理智的陆婷在内心里解释过。但却并不能说出口,因为陆婷根本不会听。就算道理都明白,她也不会听。太残酷了,对她来讲。

 

“你说话啊,你别坐着不说话!”

 

冯薪朵摇摇头,抬起来看她。赵粤被判的死刑缓期。其实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深牢大狱,陆婷想了多少办法,也只能努力一个缓期一年出来。唐安琪是不是利用了赵粤的感情,其实只有赵粤和唐安琪明白,可在陆婷眼里就永远只有她想认为的真相。冯薪朵跟唐安琪没过节,对赵粤也没感觉,她在乎的只是眼前的这个人而已。赵粤要是没有当黑社会做那么多违法的事情,就算喜欢一百个唐安琪也不会让人查出问题。就因为如此她才费劲心力要洗白这个公司和这个人,可好像总是她怎么努力都没用。

 

她偶尔很怕,她会像面前的这个人一样。稍不留神,就守着一堆绝望和回忆过完余生。可陆婷,其实跟她放不下心的赵粤何其相似,都一样的飞蛾扑火、都一样的不管不顾。

 

冯薪朵起身扶住了她的肩头,那么瘦,一只手掌都能包裹完。她在这样的时刻是不会讲话的,任凭陆婷怒吼动手如何发泄。可越来越的,反而是这样的时刻,她面前的人会慢慢的安静下来。一记拳头砸向棉花真是很无力,陆婷慢慢也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上一刻还在狂怒的人,下一秒甩开了冯薪朵的手,颓然地坐下了。

 

“我没见着赵粤。去工地转了一圈。”

 

冯薪朵安静地等待着她静默的下文。其实她有时真的挺明白为什么陆婷总是那么气冲冲带着煞气的走路说话。

因为她安静下来的样子,实在太过柔弱。柔弱让人想倾尽全部来保护。

 

“工地长了草。”陆婷缓缓的捋头发,停顿了一下。

 

“我看见了一群人,那个为首的,我认识。”陆婷还在讲,冯薪朵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北京来的林思意。”

 

“噢,林家势力很硬的。”冯薪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陆婷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半是软弱。“赵粤要在上面盖很多房子的。”

 

还有另一半是恶狠,“我守不住她的人,起码要守住她的地。”

 

冯薪朵回望着她,轻轻笑了。

 

 

 

11

市里这两日很忙。市委和市政都在开会。最近反法西斯胜利七十周年,上头传了材料来要求干部们学习,鞠婧祎天天都在开会传达精神。要求干部们树立吃苦耐劳,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就这样,在这种时候,纪委还是在报告她,又不断查出来新的国企的或者部门的贪污腐败案。

鞠书记有时看着这些案子都在想,学习到底有什么用。在会议室里,对着学习材料和书籍大发感概大写感想的人多得是,一个文笔赛过一个。可真的放在了实际工作中,这些简单的,基础的,甚至的是常识的为官道理,有多少人真的当回了事,这样要求了自己。

而那些老一辈的革命者,用鲜血捍卫的国家和正义。到了现在,前事相隔如此遥远,又有多少人真的记得那些理想和信仰。

 

唐安琪忙的还更多些,除了去市委学习,她还要在市政里天天开会。各种零碎的问题定期需要汇总报告,九月份还是开学季,教育局的报告首当其冲。分管教育方面的副市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却已然快全白的男人。在会上报告了N市大大小小百来所中小学的开学情况。学生向来是大问题,哪怕就是假期里出现一个学生没有安全回校。市里都要召开很长的会议总结反省。

 

唐安琪挨个听了交通、工业、司法、治安、内贸、市建等等各个方面近来情况。发现果然,还是西南区的保障房问题最大。分管的副市长直接让城建局的局长起来报告。唐安琪推了推鼻梁的黑框眼镜盯着他。心里却在疑惑,分明林思意说了要找鞠婧祎定下这回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联系建设局。

 

然而问题远远不止如此,挨个听下来的结果告诉她,所有的问题几乎都在指向西南旧城区。保障房是一个方面,那边人口基数大,建筑老化,道路维修不及时,交通混乱,治安差,卫生差,教育也更不上,犯罪率更是久高不下。唐安琪没办法,开完了大会,留下了一些人开小会。

N城的城市形状在地图上放大了来看,是一块弯弯曲曲的不规则。西南区就占据了西南方位那么很大的一块,水碾河从北到南顺流而下,在城市发展初期,因为沿河又地势低平,才得以最早发展起来。

 

然而水碾河就算是母亲河,却无论如何只是一条不算大的河流,不接大江大水,还时常春旱夏涝。根本撑不起下游地区的发展。反倒是这些年,随着北边彤山煤矿的开采,东边金融区的建设,以及跟着的东北区高新产业的不断被扶持。西南地区,除了地方宽阔,生活着一大批生活困难的城市人口和亟待扶持的农村人口外,再无什么好值得提起。

 

唐安琪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盯着地图看得真切。下面分坐的副市长,区长,各路局长,一并没有出声。唐安琪头也没抬,忽然凌厉地斥了一声,“看你们前面的地图啊!都盯着我干什么!”

 

她要是不问他们,他们就能让她一个人把决定做完。唐安琪在心里感到无奈又愤恨。

 

“都说说吧。”半响市长摘下眼镜,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会议室里寂静了大约一分钟左右,西南区的区长,叹了一口气道,“不解决城南嘉兴,这块地方难发展。”

 

“不止。”规划局的局长也开了口,“这地方的城市建设在最初期并没有前瞻性,你看看这些道路和公共建筑,现在来看根本就是乱的。”

 

“西南区的人口大多是贫困人口。年富力强的劳动者不是在当黑社会,就是外出打工。东边产业和他们不对口,只有城北接纳了一部分在矿上做工。”

 

……

 

所以他们不是没有看法和意见,只是早已经习惯了服从。会开到差不多的时候唐安琪正准备让他们回去总结一份报告,秘书推门进去,说市委找她。

 

正好,她也想找鞠婧祎。

 

 

 

12

其实鞠婧祎不知道是林思意来接的这活。要是知道,她也不会心大的把这个工程交给唐安琪。毕竟林思意从来都是点名道姓的要找她的。那年在四川,鞠婧祎还在地方做市长,正碰上林思意带着团队来这边做投资。她觉得那个人真的是有毛病,怎么会有人对第一次见到的人就能言辞凿凿的说我喜欢你,更甚至说跟我在一起,我帮你拿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官位,权力,财富。她明明是市长,而她是投资商,真是生怕别人不够说你们官商勾结,不怕政治对手栽赃报复。

所以她什么都没答应她,可林思意还是把钱投在了这里。分明达到了她想要的结果。但鞠婧祎心里非常不痛快,她感觉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明明为了这个项目规划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可好像根本没人在意,没人关心她的努力,反而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理由就达成了目的。胜之不武的感觉,实在让人非常怄心。

 

别看林思意面上看起来斯斯文文,温文尔雅,实际上鞠婧祎知道她就是个骨子里的流氓。对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合作市长就能说出,陪我一晚上,我就把我单子签了的人,鞠婧祎想不出除了流氓还有什么名词来解释她。

 

所以当唐安琪赶到市委,问她为什么林思意还没去城建局备案的时候,鞠婧祎结结实实的愣住了。唐安琪一看这反应,把外套一脱挂在了墙边,挥挥手让鞠婧祎办公室一帮子人出去了。

 

门刚一关上,鞠婧祎冷冰冰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唐安琪转过身解开了白衬衣的第一个扣子,“我那晚去签单子,林思意点名道姓要找书记你签。”

 

“你是说你接洽的那个人是林思意?”

 

“你不知道?”

 

鞠婧祎低下头,缓了口气,慢慢道“我不知道。”

 

唐安琪看着她的反应,明白这个话题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再问下去鞠婧祎也不会说什么的。今日天气有点闷热,她扯住领口轻轻扇了扇风。这么一会儿工夫,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很快鞠婧祎又抬起了头,“我找你来,有其他事。”

 

鞠书记很快调整了过来,站在市委会议室里,冷静从容的指着N城的地图,一根指挥棒,从北拉向南。她在开会的时候才会带着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双目炯炯有神。跟办公室里那个低头沉默的人好像根本就是两个人。

身影小小,说话做事却从来雷厉风行,掷地有声,鞠婧祎在台前说着话。可唐安琪却在盯着她开小差,她觉得她跟她真是有点像。

 

“地质局的探过了,从彤山的六号井到四号井。这样。”鞠婧祎用红色马克笔标明了一下,“有一条大水脉。我想把它挖出来,汇入水碾河。”

 

恰唐安琪回神。

 

“再从西南凿开运河到东南边,汇入这条长江的支流。”

 

全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知道是个大工程。”鞠婧祎放下了指挥棒。“但把水碾河挖通出去,对这个城市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咳咳书记。”寂静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出声,唐安琪看过去,是市里分管经济的罗副市长。“这个工程,牵扯了很多的利益关系。城北的李家,城南的嘉兴很难撼动。”

 

“书记。”哦?又有人发言了,唐安琪好好地坐着。这一回开口的是财政局的黄局长,“今年政府的预算已经赤字过多。因为养老金的改革,财政承受了很多的压力。”

 

唐安琪转过头看着主坐上十指交叉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人。不曾想下一秒鞠婧祎就抬起来头盯着她,“那唐市长怎么看。”

 

什么唐市长怎么看。唐市长能怎么看。鞠书记这么为了城市好,唐市长能不排除万难支持她吗。什么外界盛传跟李家的纠葛,本来就是没有的事情。什么众所周知的跟嘉兴的恩怨,那都是敌人的打击报复。

 

唐安琪笑眯眯回道,“从长计议吧。”

 

鞠婧祎低头一笑,起身散会,笑容绝于转头。

 

 

 

13

这么不高兴啊?林思意歪着头凑过去看正在吃饭的鞠婧祎。后者面无表情的回过神推开了她。并没有。

这一间豪华雅间的长桌,足足有两米半之长,那么远,她要是坐鞠婧祎对面哪儿看得清楚她的脸。

 

“那你怎么吃饭都这么皱着眉毛?”林思意点了点她的眉心,还没触及对方就挥开了她的手。“这家酒店的北方菜做的还挺正宗的。你别吃的这么不开心嘛。”

 

鞠婧祎长呼了一口气,放下筷子问她,“我问你林思意,你又来干吗来了?”

 

“我来帮你的忙啊。”一直嘴没停的人包着食物嗤嗤的笑了几声。生生笑的鞠婧祎扶住了额头。“我听说你调到N城来了。就提前帮你看了看,这个城市你别看小,弄起来可真不容易。”

 

“我真的觉得你有毛病林思意。”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得了病,吃的一脸欢快的人心里好笑的想到。随便在哪里做生意,林家这么一个小女子,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她要投资的项目,从来不让她赚的开心了,那么这生意大家就都做不成。只有对着鞠婧祎,她什么钱都不想赚。

 

“你听我说嘛。”林思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早两年跟陆婷打过交道,根本不是个瞻前顾后的性格,也就是说,你要动城西南,她绝对跟你没完。你自己也清楚,市内的公司你没法儿找,市外的,这么危险的工程你不让出好大一部分利益根本不会有人接。我就不一样啦,我又不要利益,什么都不要的。也不怕她陆婷,五个工程队,你想怎么建怎么建,全部都听你的。这么好的买卖你何乐不为呢?”

 

你是什么都不要。鞠婧祎呵呵,“你就想跟我睡觉。”

 

“哦…哦!”林思意憨憨笑了起来,“对哦,没错,我想跟你睡来着。你也不吃亏啊!这一觉起码值十几亿,钻石觉都不带这么贵的。”

 

“这工程不归我管。”鞠婧祎沉默了半响冷冷的应道。无所谓的,林思意摊摊手,“我只跟你签。”

 

这间酒店的名字叫北城上云,是w.k集团名下的酒店。李艺彤祖上北方人,她爹嫌弃这中部吃的东西,要北不北,要南不南,索幸开了家酒店专门做北方菜。酒店第一就是要服务态度好,林思意是谁他们不认识,可鞠婧祎就算是初来乍到的她们都知道。好巧不巧总经理亲自送餐过来,推开门就听见林思意在讲睡觉。

 

这个睡觉啊,本来就是个简简单单的中性词的。怪就怪社会发展的越来越不纯洁,好好的词儿,愣是变了味。小经理也是耿直,觉得是什么重要信息,碰上李艺彤来酒店巡视吃饭的时候,就把这幕这么一说。李艺彤当即愣了一楞,前几天唐安琪睡在她车上,一路上都迷迷糊糊的,她后来问她跟谁吃饭,她闭着眼只回了一句林思意。

 

可不就是这个人。

 

最后李艺彤一想,该不是唐安琪为了城西南的工程,又想跟人睡觉吧。要气死李艺彤了。“你怎么能这样!顾客到我们这里吃饭!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总经理才想哭,北城上云本来就是你拿来收集信息的地方啊……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林思意还在吃饭。鞠婧祎却一直没有再动,也没有讲话。最后林思意酒足饭饱,拍了拍肚子。鞠婧祎抬起头来看着她,“好,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睡觉。”

 

为什么啊!!林思意觉得自己是不是吃撑了一点,她一激动,就好想吐。鞠婧祎没看她,淡淡道,“你说得对,几十亿一觉好像也没什么吃亏的。”

 

“你好傻噢,我嘴上说过这么多次,你不愿意我从来不勉强,本来你跟我什么都没有,你要真跟我睡了,以后有事就说不清了。”

 

“你废话好多。”鞠婧祎起身要离开,“我不亏欠别人。”

 

 

 

14

好了。已经可以预见结局了。作者就是个为了狗血而强行狗血的作逼。

 

夜里十二点,李艺彤给唐安琪打电话,结果关机了。林思意发简讯让鞠婧祎夜里十二点钟在她住的市中心的大酒店房间等她,鞠婧祎去了。李艺彤搞清楚林思意的住所,从椅子上跳起来抄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她爹那阵说她开法拉利容易超速要扣分,不许她开。她一郁闷连续坐了两礼拜的公交车。所以你看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很听话的,除了遇上唐安琪的事情。

 

李艺彤跳进车里,点开发动机,油门一踩哄的一声就冲出了车库。

 

鞠婧祎如约到了房前,发现门没锁。进去一看,却没有人。屋内整洁一新,根本不像有人待过。她掏出电话,还没打,林思意就先把电话打了过来。

 

到没到啊?林思意笑嘻嘻的问道。

 

你人呢?

 

我还没到。

 

鞠婧祎嘴抿成一条线,换了一口气,“你耍我吗林思意。”

 

“我没耍你。”林思意坐在停在酒店楼下的黑色轿车里,无声的笑了笑,“至少证明了你是个言而有信的好书记。不像我,一点都不是个好商人。老是做赔本买卖。”

 

鞠婧祎翻了个白眼,出口成冰,“告诉你,过了这村没这店,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以后我们两清了。”

 

挂电话的忙音能不能换个声音,一点都不好听。林思意收起电话,刚抬手说要走,结果身后一辆在深更半夜里都骚的扎眼的黄色法拉利追在了她的身后嘎吱一声停了下来。李艺彤从车上跳下来,穿着呼啦啦的老大爷衬衫风一阵跑进了酒店。

 

这城市的夜景鞠婧祎还没来得及在这样高的楼层上看过。眼前这条不大不小的河,沿河两边灯光满布,随着水波流光溢彩。抬起头远远望过去,是东城那片新修的繁华之地,已是午夜仍旧灯火通明。楼下的护城河大道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楼层太高,她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景象。

 

任何一座城市都有她该有的明亮,鞠婧祎抱起双臂站在落地窗前。

 

惊悚片为什么吓人。因为你看的好好的,安安静静的时候,突然画面给你切出个诡异的脸。也就是说,脸不吓人,吓人的是突然。就好像这会儿人家鞠书记站得好好的,突然背后冲出一个人过来把她拽了过去。多冷静的鞠婧祎都被吓了个半死。

 

唐!安!琪你……怎么是你啊?!李艺彤拽着她没松手,一脸错愕。

 

“你怎么在这儿!”鞠婧祎同样报以错愕。

 

你……李艺彤松开手指着她,“跟林思意开房的人…!”

 

闭嘴!鞠婧祎横了一个眼刀,李艺彤乖乖闭嘴。“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林思意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我……李艺彤抬起手,无力的在空中举了片刻又放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尴尬。鞠婧祎寒着脸,眼珠子轻轻一转,就眯了起来,“我看,李总的北城上云该停业整顿整顿了。”

 

……随便。李艺彤终于缓了过来,心累地摆摆手,“今天是我唐突鞠书记了,出去我一个字不会说的。您放心,我走了。”

 

真的……这么在意唐安琪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懒懒的长调,李艺彤停下脚步回过身去看,看见鞠婧祎倒在了沙发上看着她似笑非笑。她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不明白她的意思。张无忌她爹说漂亮女人都很歹毒,李艺彤心想,鞠婧祎是不是要杀她灭口啊。

 

“你哭丧一张脸干吗?”鞠婧祎坐直,解开了工作服的西装扣子,里面是扎得整整齐齐的竖纹衬衫。

 

我……李艺彤垂手站在客厅的中间,门没关上,要是鞠婧祎行凶,她应该是来的及跑的。考虑完这些,李艺彤放心了一点。“我开车超速了。”

 

什么???

 

“还闯了一个信号灯。要吊销驾驶执照了。”

 

 

 

15

其实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我以为假装不在意久了我就真的会不在意的,我以为我能够一点都不介意她跟赵粤的事情。明明她都说过她跟赵粤什么事情都没有,不过就是赵粤从酒店里被抓走的之后,她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我那么喜欢她,明明该相信她的不是吗。可事到临头,我发现我还是放不过自己。我不怪她接受我爹帮助和条件,我爸爸说,事情很简单也很复杂,模棱两可的事情只要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去坚持就可以了,他可以给她关系和背景,可以给她人身安全,唯一的条件就是离开我。那时她很危险,陆婷要杀她。她也很有目标,一直有自己要实现的理想。我理解她,所以不怪她。可这样一看我爹是不是就很搞笑,其实我跟她又没在一起,又何谈离开呢,我追了她十一年,从大一就开始了,可她也没跟我说过好不好。大四毕业那年,我去国外读研,她去国外调研。冲绳海域终年阳光明媚,海水温暖,我约她出海去玩,一开远我就站在甲板上威胁她,我说你说不说喜欢,今天不给我个答案我就从这儿跳下去。你不知道,那时我不会游泳,我跳下去会死人的。

真不该拿这个威胁她,可惜等我跳下去之后才想明白。明明她对我说过,小时候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导致了亲人的意外。从此以后任何在意的人为她受伤在她的心里先成一道伤,所以当时她真的好生气,真是算着还差十几秒的时间淹死在那儿才跳下去把我捞上来。从那以后我很怕水,也很怕再问起她。

那时我觉得是不是差不多就得了,就算再喜欢,那又如何呢,放个几年,打死不见,慢慢淡下来就不完了吗,可我又低估自己的死心眼,在日本留学三年,在国外游荡四年,堪堪过去了七年,结果回到N城一看见她,还是万水千山不如你的眼。我是太没用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搭着我的肩头,挑着我的下巴调戏说“学妹你的脸怎么又黑又红”的漂亮学姐了,她早就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八年,抗战都胜利了,她早也变了。没变的只有我,只有我还是那个看着她心咚咚跳的学妹。

 

后半夜里的气息很安稳。连李艺彤的喋喋不休在其中都很安稳。鞠婧祎倒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为何话题就从拿驾照聊到了这样的问题。她只知道唐安琪真的跟李艺彤很有联系,却没想到这背后原来真是感情。李艺彤背着她坐在地上,老大爷衬衫底下裹着一个此刻背影却是看起来如此单薄的少女,心。

 

鞠婧祎在迷迷糊糊的困意中,对李艺彤说,你也别想太多了。都这么多年了,你家安琪姐姐,可能就是喜欢上赵粤不喜欢你了。

 

哦,我谢你。李艺彤皮笑肉不笑地回过头,鞠婧祎直直地躺在沙发上捂着脸发笑。“诶,你说你真的很喜欢她啊?”

 

躺了半夜的人此刻忽然坐了起来,带起一阵风,刘海糊了李艺彤一脸。鞠婧祎眼珠子又转了转,“我跟你说,喜欢她就不要怀疑她。但是要支持她。你,你明白吗?”

 

李艺彤仔细地把刘海捋好,回答她,不明白。

 

哎呀!鞠婧祎坐得直直的,指着李艺彤道,“你家安琪姐姐,最近工作上遇到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是这样的。鞠婧祎心里充斥着愉悦。“她最近负责了一个项目,要把你们之前出事的那个水脉挖出来汇进水碾河里。”

 

李艺彤一秒都没迟疑,“就是要占我家四号井和六号井的意思是吧。”

 

上一秒还满肚子算盘的人,这一秒有些愣。什么鬼,这人原来不是傻,是二。鞠婧祎盯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李艺彤也同样点了点头,“看来那天在山上遇见书记不是意外了。”

 

鞠婧祎叹了口气,“你又不傻,真是不知道为什么追了唐安琪十一年还追不到。”

 

很简单啊。她的眼睛很明亮,尤其在不太光亮的环境里。宽阔舒适的房间被落地台灯黄色的灯光映照的温温暖暖。李艺彤看着鞠婧祎,有点无奈,又有点释怀。

因为她不喜欢我,或者我太喜欢她。

 

 

 

16

唐大市长连日来忧国忧民,操心劳累,到了第三天终于撑不住,于是夜里关机早早就睡下。对于后半夜里发生了何事一概不知。这一大早起来是神清气爽,眉飞色舞好的用错成语了。

与之相对就是鞠大书记顶着一张困带的脸和浓墨重彩的黑眼圈。

 

两个人在市委晨会上碰见,唐安琪留心一瞧,忍着笑着说了声,“书记要多注意休息。”就想擦身过去。然而身后传来了鞠婧祎轻飘飘的声音,“老唐,你等等我们一起走嘛。”

 

谁是你家老唐……唐市长觉得今天的高跟鞋穿高了,她崴了一下。

 

鞠婧祎从后背抄上唐安琪的胳膊看似亲密地拽着她朝前走时,心里冷冷的想,老娘昨晚一晚没睡陪你家小朋友谈心事,你等着洗干净报答我吧!

 

会上,鞠婧祎把昨天开会拿出来说的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唐安琪盯着她,心想这人是不是昨晚上吃错什么药。堵她的话还是那些,市长还是没表态。鞠婧祎清清嗓子,第一,嘉兴集团是黑势力是本来就要打击的对象。

第二,易嘉爱在国外出差今天回N城,钱的事情她负责来谈。

第三.最大的问题,鞠婧祎顿了一下,w.k公司说挖水脉的事情可以一切商量。

 

所以,你们要怎么反对。鞠婧祎坐在位子上,逡巡四周。最后落在了听完最后一条神色不明的唐安琪身上。

 

来,你要玩。唐安琪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正墙上展开的N市地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西南城区,这里,”唐安琪拿手一点,“要建保障房”“这里,”又用手一圈,“水碾河的下游,要开凿的运河,相当于,整个地区二分之一的地方都要动,再加上,打击黑势力。”说到这儿时候,所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因此我有个提议。”

 

唐安琪站在了鞠婧祎身边,“整个西南城区,旧城重建。”

 

年轻官员也是要不得,太冲动了。会上没举手同意的老官员们心里哀叹。一半对一半,剩下一票是主坐的鞠婧祎还没表态。唐安琪半阖眼睑,站在一旁俯视着她,鞠婧祎半响带头鼓了掌,说是就这么定了。于是大伙儿都跟着鼓了掌。散会后鞠婧祎扯着唐安琪往办公室里走,唐安琪无声地甩开她,一边走一边给李艺彤拨电话。不过遗憾的是对方并没有带手机,而是一大早坐着公交车回了她爸爸那儿。

李家老宅建在彤山最靠西的那座山半山腰。整一座山郁郁葱葱,是李家专门拿来修别墅修花园的。李艺彤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也没法上山,只能到站徒步走上去。行到半路,碰上易嘉爱的车拐弯过来。不由分说就拦了下来,拉开车门便朝里头坐了进去,易嘉爱低着头看着文件,被突然出现的李艺彤生生吓的甩飞了两张纸。

“你干吗你干吗!”坐在右手边的易嘉爱又要发作。左手边李艺彤把双手一伸,做了一个伸展。搭个车嘛,那么小气,山都送了你一半,怎么说我们也是唯一的邻居。

 

易嘉爱把文件一放,义正言辞地回敬,“我再说一遍这山是我花钱买的,不是整座山是你家的,别人买的这半匹山就还是你的好吗。”

 

小气鬼真的是要炸了,李艺彤掏掏耳朵。过了十分钟,易嘉爱的房子先到,说什么不肯再往上送送她。李艺彤下车翻了个白眼,易嘉爱就只有在外面对着她笑眯眯的面里藏刀,一回这山里,简直是刀都懒得藏。幸好,她也不想认识她。让她易家当年趁火打劫买了她们老李家半座山走,人家不想卖,你非要强买,能怪别人出高价敲诈你?

 

 

 

17

这当,李艺彤杵在了自家老爹面前。她爸爸闭着眼睛在院子里打太极,一口气憋着要打完一整套。李艺彤一出声,“我想把四号井和六号井炸了。”

 

李家老爷子一口没憋住,岔了气。“好好的矿井你炸它干吗!”

 

政府要通水脉。李艺彤上前扶住了自家咳嗽的老爹。她爸爸身体很好,偶尔虚弱只存在让她气到这种可能性。老爷子把她的手飞开,“又是为了那个丫头!”醉了,“是不是她要让你把整座彤山送给她你也心甘情愿啊!”

 

“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个屁!”老爷子收起了马步,抖了抖袍子朝屋里走。李艺彤抢步拦住了他,“不是不是,我说错了,这回人家扩展水道,对整个城市都是有好处的,您身为龙头企业负责人,应该为城市发展做出表率!”

 

“少来这套,不关我事,我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

 

爹啊!李艺彤在背后皱着眉头喊了一声,她爸爸顿在大门口,扶住了门把手,“您连我喜欢女孩子都接受了,怎么就不肯接受安琪呢。”

 

因为你单纯,因为你心思浅,因为你痴傻,因为你喜欢她更多。做父亲的人没吭声,拧开门把进了屋。明知道拗不过孩子,可总也是见不得他们吃亏。这半山的雨说下就下,就跟大了的孩子留不住要往家外面跑一样。李艺彤立在门外动也不动,不大的雨却密密集集,落满了她一身。李老爷子站在书房里,想起了七岁时候的李艺彤,山里捡起的伤鸟,让孩子小心翼翼带回家养,他说那么喜欢干脆拿笼子关起来吧,李艺彤舍不得,奶声奶气的说小鸟要能飞才开心呢。

结果那鸟养好伤后来就真是飞走了,喂了那么久,连回来望一眼都没有。那孩子哭的那么伤心,可一句埋怨话也不讲。

 

她要仅仅是这么执着就好了,偏偏又那么善良。

 

“唐安琪。”老人的声音威严有穿透力,从话筒处传来震的唐市长耳廓发烫,“彤山现在下着雨,李艺彤站在门口要我同意给你们炸两口矿井。我想问问你。”

 

唐安琪看了眼对面坐着的鞠婧祎,起身拾起外套往市委大楼外走。

 

“你当初答应我的事情呢?”

 

没吭声。

 

“我保你坐上这个位子,不是要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她。”

 

……

 

“叔叔。”最终她应了一声,坐进了车里。捂住话筒朝司机说去彤山西。

“我没有利用她,其实我。一直很喜欢她。”

“您知道我比她大三岁,遇见她的时候她还太过不成熟,我一直不说话,就很想等她再长大一些。可她总是那么小孩子脾气您也知道,七年前在日本,她站在船边说我不说喜欢不喜欢她就跳进海里去,其实现在想想她就是太依赖我了,可我那时却气绝了她。一憋气回了国再也没有联系,而她以为我不肯原谅她也不再来找我,一个人飘飘荡荡在国外晃了那么多年。再回来时,好了,又物是人非了,我为了要抓赵粤顾不上她。后来的事情您也知道,我也理解您为什么这样要求我,当官这么多年,我承认我的心思确实要深一些。可一个人的心思不是对所有人都深的,就好比您,会把建立起这么一个庞大公司的手段用在她的身上吗?人人都有重视而珍惜的人,你舍不得对她计算的心意,我何尝不是呢。”

 

天色阴阴的,越往彤山西走,乌云就越是密布。唐安琪举着电话,俯下身子看看了天空。

 

“只有一点我承认我对不起她。我明明还没跟她在一起,却已经为了我的目标舍弃了她,我答应了您开的条件,事实证明确实上位的很容易。等到我一步步实现我的梦想时,她不依不饶守着我的身影还是让我放心不下。我成了一个既不诚信,又不诚实的人。”

 

车远远停在李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唐安琪坐在车里望着院落里浑身湿淋淋的李艺彤。山雨来的快,走的也快,下过雨的空山,更显清幽。叶子上一滴一滴落下的水珠,渐渐的和院落中站着的人身上淌的水规律重合。她举着电话,李艺彤的爸爸一直没有挂断。其实他可以不听的,但她想,李艺彤真是有个好父亲。

 

“言而无信的人没有资格要求。现在我下车,您告诉我,怎么对她说。”

 

唐安琪从车上走下来,站得远远。

 

-

 

贪心!什么都想要!

 

老人家把电话重重摔下,从屋里走了出来。唐安琪默默收起电话,放进了车里。李艺彤让雨淋的有些不清醒,见着唐安琪远远走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淋花了眼。她爸爸又重新站在了她面前,指着越走越近的来人,“她跟我说,要是她当着官,你就永远不是她的最重要。”

 

唐安琪停下了脚步。李艺彤转过头看着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知道的。”

 

“你就不会觉得不平等吗!你爹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就这么送上门去作践。”

 

“爸爸。”李艺彤回过头来轻轻的笑了,“哪有什么作践不作践呢。每个人都有最重要的东西,我最重要的是她,她最重要的是什么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不是所有感情都是平等的,我很爱她很怕失去她,七年前因为任性,曾经辗转了这么久。还能够找回的感情,光是珍惜都来不及,何必再计较那么多。”

 

唐安琪挽着外套,站在原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李家父子啊,其实都一个巴掌扇下来的。老爷子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炸炸炸败家子!反正彤山都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吧。”

 

她爸爸转身离去的背影,真让她忍不住的想哭。唐安琪握紧了衣服走上前去,李艺彤拽住了她,“喂唐安琪,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我都跟我爸爸说你喜欢我了,你一定要替我作证啊,如果不是真的,他会打死我的。”

 

唐安琪扔下外套,轻轻揽过她,“嗯是的,我作证,唐安琪很喜欢你。”

 

 

 

18

事情一旦确立下来,动手做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大部分纠结都积压在了决定上面。自政府确立了旧城改造的方案之后,鞠婧祎很快同林思意签完了合同。但合同又追加了,鞠婧祎叫林思意多派点人过来,修完房子,再挖挖运河。

当时林思意翘着二郎腿对面前的市委书记颤悠悠说道,哟,那可得加钱的啊。

坐对面的鞠婧祎立时黑了脸。

 

短短一个礼拜,工地上的草就被清理了干净。随即开始了动工。其实再高的草,拿铲草机一铲,很快就光秃干净。林思意的工程队很有效率,白天不停歇的施工,晚上也不全然休息,工地内养了不少狗,还有人专门巡逻保安。鞠婧祎吩咐让这片的巡警多转悠,防着有人对工人下黑手。

 

当然,其实防的就是陆婷。

 

冯薪朵拎着公文包,刚进小院的门口。被她拿着纸团劈头盖脸的扔了一脸。从头顶取过一团,摊开来看,陆婷走下台阶指着她说,为什么那块地还在动工,我派出去的人呢,冯薪朵!?

 

你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冯薪朵指了指她的脸。

 

“我在问你的话!”陆婷咬牙切齿。陆婷确实派了不少的人出去下黑手,只是刚出门就被冯薪朵打发了。

 

大哥。她摘下了眼镜,把公文包交给了身边的人。“赵粤快行刑了,今天监狱通知我,以后不能再探视了。”

 

对面的人安静了下来。她上前环住她往屋内走时,发现她在微微的发抖。冯薪朵把门带上,抱着她说,“大哥,我把外面的生意该卖的都卖了,N城的生意该关门的关门,该处理的也处理了。”

 

陆婷还是没动,冯薪朵知道她一定会被她正圈在怀抱里的这个人打。现在她只不过没说完而已,“你的弟兄,我差不多全遣散了。院子里剩下的人,我打算月底也结完工。”

 

冯薪朵,陆婷贴近她,伏在她耳边说,“你是警察派来的卧底吧?”然后她推开了她。

 

她盯着她的眼神就跟她拿着两把剑往她心脏里插一样。冯薪朵那一瞬间觉得她们到底不是一路的人,她毕生没有过这样狠烈的目光。而这样的气势,只属于杀伐果决的黑道人。唉,明明自己只是个小上班族啊当初看着陆婷开的工资高,就踏了贼船。可实际说到底不也就是个打工的吗,而这些事情关她什么事。

 

被死死盯住的人无奈地叹了气,“大哥,你就是杀了唐安琪也改变不了什么。赵粤她不会回来了。”

 

陆婷真的很恨她这个样子,永远这么冷静理智。高材生是不是都读书读傻了,血都是冷的。她懂什么,她懂什么叫做羁绊什么叫做互相扶持吗,她知道她跟赵粤是怎么在泥地里滚过来,在刀枪剑雨里杀出来的吗,她懂什么叫做饿了四天抢到的第一个馒头不是自己先吃而是分一大半给同伴的情义吗。她懂什么叫做宁肯双双被杀也不肯出卖对方任何一点的信任吗。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数据和模型。

 

模型是死的,数据是冷的。鲜活跳动的只有人心。陆婷闭了眼,让门外仅剩的人把冯薪朵软禁起来。

 

抽屉里有两把她从来擦的亮堂堂的枪。一把是赵粤的,一把是她的。是一对来的。赵粤那个傻乎乎的家伙从来都不懂得送出去的礼物其实有什么其他的含义,难为的只是收礼物的人。

 

陆婷把自己的枪留在了抽屉里,把赵粤的枪放在了身上。

 

很多事情该有了结,时日已无多。

 

 

 

19

乡下新修了一个大型的养老院,是个设施齐全并不是那么高档的建筑。N市一直在试图完善多方位的养老保障体系。如果中国人养儿防老的观念能淡薄一点的话,那么社会也许不会慢慢的出现如此多的问题。

市政府很看重这个问题,市长亲自来剪彩。十里八村的人到了不少,唐安琪站在官员和乡亲中间。她站在这里才有说服力,说明政府真的很重视老人的养老。来前她打招呼让市里的媒体多来几家,帮着宣传,其实她真的很希望老年人能够改变观念。

 

回去的路上,道路有些泥泞,唐安琪坐在车里摇晃。这些路,一下点雨就全是稀泥,人也不好走,车也不好走。她很早就想旧城重建了,这些地方,早该建的整整洁洁,方方便便。天气总也不好,沉沉的,已经开出大路的公家车队直奔着市政府去,唐安琪让秘书吩咐他们先会办公楼里准备中午的会,她自己去西南城区里逛逛。

 

老城还是那样,货车多,小车多,三轮车多,自行车多,一遇到一起就疯狂的鸣喇叭,行人车辆,谁也不让谁。上午时候正遇上这里的市场赶集,行的这条道更是堵的水泄不通。秘书在前面回过头来为难的说,市长,我们堵在这里了。

 

唐安琪却忍不住笑了笑,“小张,我小时候住在这里的时候,车还没这么的多,那时候上学,在车面前钻过来跳过去的。灵巧的很。”

 

不过她现在她长大了,不住这里了。“我记得,再往前面开一点有个小巷道,能过车,从那里穿过去,能上另外一条道。”

 

司机在唐安琪的指领下,拐进了小巷子。空荡荡的小巷子连辆自行车都没停着。唐安琪让慢慢的走,不要惊扰了四方。结果开到岔道就闯出来了一群人,蒙着面拿着棍子,车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先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能安分久的人,都喜欢闷声作大死。比如陆婷,比如绑架市长。

 

旧仓库里水滴敲得生了锈的钢管,发着带着杂音的滴水声。唐安琪慢慢醒过来,入眼的便是视线前方一处远远的光亮。虚了虚眼睛,唐安琪恍然觉得,她这个市长当的可真是狼狈。凳子上跨坐着那个一直嚣张跋扈的人。一头齐耳精短的金色头发,被主人打理的平平整整,一点都不毛躁。正在擦着她的枪。

 

“好久不见了啊,唐安琪。”

 

“什么好久不见,明明天天见的。”被反绑在地上的人,虚弱的笑了笑。

 

“想太多,我不看新闻的。”陆婷冷笑一声,掏出了手机。到她被绑走为止,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市政府可能已经找她找翻了天。唐安琪闭上眼睛,“你一直想杀,干脆就把我杀了,不明白你现在绑我过来做什么。”

 

“慌什么,主角还没上完场呢。那个李艺彤,坏了我这么多次事,心里真的很不爽她。”

 

“你好烦啊!”被绑的人反而上了火,“把赵粤弄进去的是我,关她什么事情。”

 

陆婷瞥了她一眼,“你才烦。”

 

如唐安琪所预见的那样,政府确实找她找翻了天,电话打到市委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确定,市长是被绑架了。鞠婧祎站在办公室里差点把电话甩了出去。连市长都敢绑,简直视公安司法为无物。鞠婧祎寒着脸给市公安局打电话,二十四小时之内不把市长找出来,局长副局长全部等着离职。但是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唐安琪就是消失在了一条巷道里,公车停在那儿,人根本不见了踪影。所有目击的人都直说看见这辆车开进了巷子里,可巷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因为当时全部被人绑在了屋里。

最终她还是给冯薪朵打了电话。冯薪朵很早很早就找过她了,她表示她可以把嘉兴集团全部交给政府,但前提是放过陆婷。鞠婧祎那时自然不同意,不过与她谈条件的人似乎早料到她这么一个反应,就告诉她,西南城区四面八方埋了很多的炸药。是她很早以前埋的。陆婷不知道。

政府如何建旧城,是拆了建还是直接在废墟上建,全凭她考虑。

 

黑社会当成这样也就差不多到头了。市委书记站在办公室里叹了口气,一开始威胁书记现在又绑架市长。

 

电话通了,她对冯薪朵说,好吧。

 

城北这边呢,知道之前还在公司里开会。她爸爸也在,是季度的业务发展会议。李艺彤穿得规规矩矩的站在台上做演说,秘书第一遍拿电话进来的时候还被她挂了,结果拿第二遍进来刚按了接听键,下一秒就冲了出去。门口停着给她配了司机的车,但是司机被她拉了出来。好了,要无证驾驶了,挂档的时候李艺彤竟然在想这个,她想今后她再也不要开车了。

 

陆婷是第一时间给她打的电话,让她好好的自己来,不然唐安琪肯定会出事。然而李艺彤在车上稳了稳神,她找不找人,去不去,唐安琪都会出事的。过十字路口时把方向盘一打,驶入了另一个方向。倒是她确实没想找警察,私人的事情,她也很喜欢私人来解决。嘉兴集团看着就像是要倒闭一样,李艺彤从车上跑下来进去的时候,还被周围人用以奇怪的眼神打量着。

前台拦住了她,问她找谁。她说找冯薪朵,结果人家告诉她,他们冯副总两天没来上班了。

 

陆婷这个女人是不是要炸了。李艺彤揪着头发又跑出了大楼。好了,那个小院子在哪儿来着。李艺彤开始开车到处晃荡。等到了鞠婧祎把警察调动了,她还没找到,她有隐隐的印象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纵横四布的岔路小道,她上哪儿记得清楚。陆婷又给她打电话,问她,你是走路过来的吗!

李艺彤登时在车里就怒了,开车开车!老子开车过来的!你慌我比还你还慌呢!我迷路了你知道吗迷路了!

 

她还把电话摔了?日了狗了!陆婷对着唐安琪竖起了眉毛,这就你喜欢的人,就这么一个二愣子!?

 

唐安琪眉头紧锁,只是望着她。

 

 

20

等李艺彤好不容易找到小院子里去的时候,很显而易见的她被拦在门口。幸好房子隔音效果差,她在门口叫冯薪朵。没一会儿人就出来了。陆婷是关不住冯薪朵的,这些人的工资是冯薪朵开的,她就问了他们一句,年终奖还想要不想要。

李艺彤顶着一头跑乱糟糟的长发逮住了冯薪朵的衣领,“你,赶紧跟着我去把陆婷拦下来!”

 

你看吧你看吧,明明事情都不关她的事。结果什么人都来找她。

 

车子七拐八绕的很快停在了河边。李艺彤下了车,冯薪朵也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吭声,都埋头朝目的地加快脚步。仓库是这下游河堤边的一处仓库。上游拦了水才显现的出来,一旦放水,就沉进了水里。李艺彤跟着冯薪朵爬进那黑乎乎湿漉漉的地下通道时,又想起了那次矿难。都一样,恶心透了。

 

陆婷没有带多的人,冯薪朵站在了门口没有进去,门口也没有人。她大概就没想着活着出去。李艺彤拉开门走进去,陆婷抬起枪就朝她肩膀射了一枪。右肩膀舀舀的流出血来,疼得李艺彤龇牙咧嘴。她捂着肩膀抬起头皱眉,“你好凶啊,我没迟到那么久吧。”

 

等她挪到了唐安琪身边,嘴唇已开始发白。

 

“你也想太多,赏给你摔我电话的。”陆婷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唐安琪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转而去看李艺彤的伤,她身体怎么这样,血一直流。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派死于话多。”陆婷转身拿着阴森森的枪口对准了她们俩,“你们都下去,跟我一起,陪着赵粤吧。”

 

砰。一声枪响。

 

陆婷倒在了地上。

 

瞬间一旁陆婷的两个手下慌了,因为开枪的人是冯薪朵,他们不知道拔枪还是不拔枪。冯薪朵骗她,陆婷挣扎在地上想,她说她不会打枪的。一人一枪,手下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倒地不起了,冯薪朵没有带眼镜,还是瞄准的干净利落。走近了陆婷才发现,她拿的竟然是自己的枪,她拿赵粤的枪杀人,冯薪朵拿她的枪打她,可真是棒。反派还死于出卖。

 

李艺彤虚弱地倒在了唐安琪肩膀上。导演,快演完吧。我不行了。

 

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同样都是肩膀中枪,怎么人家就不像你这么娇弱呢,陆婷倒在地上没吭声。冯薪朵把两把枪都扔开了,抱起了她,地上又冰又凉。

 

“lisa,放手吧。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不。”陆婷倔強地拽着她的衣服,“我不!”

 

她没见过她哭的这么委屈又伤心,“你干吗不让我杀她们。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我明明差一步就可以的,都是你,都怪你!”

 

她受伤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

 

“乖。赵粤,我们去找赵粤。”冯薪朵抱起了她,她又轻了那么多。“我已经通知鞠婧祎,你们警察很快就到了。”

 

唐安琪能感觉的到,她怀里的人在发凉。“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她的语气更为泛凉,对着冯薪朵朝着另一出口越行越远的身影。

 

冯薪朵侧头苦笑,“放过我们吧,我也放过你们。你看看李艺彤,她多无辜啊。”

 

拿人短板,一拿一个准,她抱着陆婷从容离去。唐安琪的嘴唇开始哆嗦,李艺彤天生血小板少,划一个口子要流半天的血,现在她流了这么多血,要怎么办才好。唐安琪把皮和肉挣开了一块,把手抽了出来,抱住了她。

 

“安琪,安琪。”李艺彤抬手环住了她的脖子,湿漉漉的一条血手臂。她在乎的人是不是都要因为她而离开,唐安琪楞在了原地。

 

“我真傻,不该拿死威胁你的。”

 


21

放心吧。易行长有句话说得好,李艺彤是主角,不会挂掉的。(易嘉爱:关我什么事!

好吧,好吧。是我偏心的,卡宝说了,不想自己被写死。其实本来也没打算挂掉她,就肩膀中个枪啊这都能挂,又不是被抗日神剧里的八路军打了!

 

事情过去了半个月。风平浪静。安静的唐安琪都想离她想要的那种主人意识社会和透明化政府还有多遥远,鞠婧祎一手遮天就能把消息拦下来,公安局没有半点记录,媒体没有半点新闻。百姓安居乐业,根本不用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些什么。

 

百姓是不是只要安安稳稳的就好,而剩下的不好说明的事情,政府来办便是。这远远不是鞠婧祎想要的最终结果。

 

她食了冯薪朵的言。她说会放过陆婷的,可等政府把嘉兴集团接收完,把炸弹全部清除完毕之后,她却暗自下令缉拿她们。

 

当唐安琪察觉公安局的动作时,她早已手缠着绷带出了院,而李艺彤却还在icu里躺着没过观察期。宽大的黑色风衣下,此刻罩着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从市委大楼走进去,见着她的纷纷给她问了声好,心里却道是市长也没受什么伤,怎么瘦了这么多。而她绑着白纱布的手,便好好的匿在了风衣之下。

拧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大门时,唐安琪稍微停顿,这么一个小小动作牵带着她背部一条长长的淤青。那时出事那天被李艺彤她爸拿拐杖砸的,一个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精气神那么足,挥起棒子来,下手又快又狠。

 

你干什么啊!唐安琪把门一带,皱着眉头就开始发问。

 

鞠婧祎从一堆高如小山堆的文件里抬起头看着她,毫无回避。

 

“你,你不是说过放了她们吗。不然你把这些消息隐起来意义呢??”她嘴唇有些发白,把大衣褪下用左手搭在了椅子上。

 

坐着的年轻书记把钢笔拧回了盖子里,接着放下了它。“我不可能放过她们的,做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一定要接受法律的制裁。答应不过权益之计。”

 

她是能说的这么斩钉截铁,因为这座城市她来去条条,了无牵挂。可站着的唐安琪,鞠婧祎不会知道她对面的人有多矛盾。她想她也不能放过罪犯,她想群众又为什么一无所知,她想他们知道了如何,不知道了又如何。她想起冯薪朵侧脸回她的那句话,她想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李艺彤。她想她老师说过的话,她想起李艺彤爸爸说的话。那么多纷至沓来的肯定句,疑问句。一句一句的都在她脑子里爆炸。

 

可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安琪。”鞠婧祎起了身,白白净净的脸上,是这位书记惯然的冷肃。唐安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套白衣黑套的西服真是太适合她了,天生就是来做官的。

 

“跟我站在一边,我们必须站在一边。读书的时候老师怎么讲的,你坐在底下怎么想的,政府要有它的权威性,我们代表着着人民,我们就是公平与正义。如果政府都不能从一而终的捍卫公正,那么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怎么来维持?”

 

“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唐安琪重重的皱眉回望向她,无奈的应道“我老师说他当了一辈子的官,追求的就是公正二字。可他说完就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在能力的范围内,尽力地去改变一点,哪怕一点点就可以了。我个人的原则可以一改再改,底线,可以一放再放。我只想有能力哪怕去改变那么一点!”她伸出右手时想比那个一点时,包扎的手又扯着伤口痛了起来。

 

鞠婧祎站在她对面,慢慢地走过来。轻轻扶了扶她的肩,“绝对的公平在心中,是我们为官者一生的追求。别难为自己,当你的信念足够坚持的时候,动摇的人会自动让开你。”

 

政务公开透明,权力限制监督。这是唐安琪当年的随堂作业里得到优秀的回答。是不是最终也只能被肯定为一个优秀的设想。

 

而这些,还只是基础。她的理想,她最终的目标,主人意识社会和服务型政府,等她卸任,再有人上任,又卸任,再上任,什么时候会实现呢。今天一个鞠婧祎,可以只手遮天,幸好很正直,所以权力对她来讲也许是好事。可换一个人呢,如果不是鞠婧祎,他是不是会像她那样刚正,是不是会如她这般心怀远大。那个时候的权力对他来说,又成了是工具还是武器呢。

 

没有绝对的正义,因为一个人的正义永远不算正义。唐安琪站在原地,忽然就觉得好累。做人好矛盾,做官好很矛盾。理想好矛盾,现实也好矛盾。

 

 

22

夜里繁星点点,光亮一颗一颗投进了病房的小窗户里。白露一过,昼夜温差就大了许多。不过没关严实的窗户小缝里透进来的凉风,忽然就吹醒了沉睡一天的李艺彤。

 

她睁开眼,唐安琪正坐在她面前,借着病床的床头灯看文件。她的微微卷起来的头发,悉数被主人撩在了左边,微微的垂头,一头的秀发,便散开在左边挡住了她一半宁静的脸。

 

她可真是好看。李艺彤在床上躺着,侧着头忽然就笑了起来。唐安琪抬起头,把文件轻轻一放,“看见我这么开心?”

 

“嗯。”就这么不要脸的承认了。

 

“这么开心。”她起身探了探她的额头,“让你多看两眼。”

 

李艺彤抓住了她的手,“我爸爸没再难为你吧?”

 

“我是市长。”唐安琪站在隔壁的小桌子上倒了一杯水,“咱爸爸也就一棍子敲我算了,换做别的官员,殴打公职人员会有麻烦的。”

 

李艺彤看着她,就在面前就站着这么一个闲闲淡淡的人,手上的白纱布一定忙的今天又没去换,淡淡的渗着一点点的血迹。永远精精神神容光焕发妆容背后,掩盖的劳累的不支和年龄丧失的活力所带来的深深疲惫。此间已经凌晨一点了,她站在那里,说起被她爸爸抡一棍子的事情,就像在说庭院里一朵花落了的样子。

 

她用左手立起身,笑她,“你是市长了不起啊。不照样被我爸爸打。”

 

是市长没什么了不起。说不了想说的话,做不了想做的事情。人前叫你一声市长,人后说你肮脏。出了门,照样被人五花大绑,照样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唐安琪端着水杯,走近她面前递给了她,然后坐下,摘下眼镜无奈地笑答,“当市长是没什么了不起。”

 

喝水的人倾斜着杯子顿了一顿,嘴角轻轻弯起。

 

“把这个市长,还给咱爸爸吧?”唐安琪抬起手摸着李艺彤的头发,她的头发跟她一样,微微的弯起。她觉得栗色这个颜色挺好看的。

 

李艺彤放下了杯子,望着她,“怎么了,不开心?”

 

从来都不开心的啊。唐安琪环过李艺彤,把头埋进了她脖颈间。嗯,一股子消毒水味上面,还是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来自她身上独特的气息,很像牛奶的味道。

 

“安琪同志。”李艺彤煞有介事的回抱着她,她靠在左肩,所以要用右手来抱。右手臂真是痛炸了,李艺彤皱着眉,嘴角挂着笑,“你可是党的好儿女,人民的好公仆。怎么能这么不经事呢,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了。”

 

她说话比她还像领导呢。唐安琪想,比省委训她还像。

 

她抵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冯薪朵,没法儿放,以后有什么危险,我保证不了。咱爸爸的棍子我不怕,唯独很怕你出事情。辞了官,这些事情也许就都跟我没有关系了,也不怕你爸爸说我顾不上你。我不是贪心的人,只是有一点点软弱。”

 

这个一点点的软弱,唐安琪又想拿手来比,可拿手来比,又太小了。那一点点,明明能给她个肩膀靠,是那么大的。

 

“没关系的。”李艺彤摸了摸她的头发,嘻嘻笑道,“我不害怕啊。最多下次打左肩膀。您是市长,小女子跟着你,日后那是要享福气的啊。你看那些官太太,多洋气啊。”

 

李艺彤左肩头忽然不自觉地抖动了起来,唐安琪靠着她闷声发笑,片刻翻过头看着她的下巴,“不干,公务员太穷了。我辞了职嫁入豪门更划算。”

 

李艺彤无语,拿左手扯着她的脸,“合着你是来傍大款的啊。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才知道啊。不然上大学的时候,你又黑又怂,我为什么要来撩你。”

 

“不是真爱吗!!!”

 

“当然不是,你是土大款啊!”

 

……

 

没爱了。李艺彤黑着脸把唐安琪推开。对面人却忽然像回到了大学时代,一见着她就没脸没皮的调戏她,上赶着朝她身上扑,“哎哟小发卡~”

 

真的没爱了。

 

其实她心里暗暗纠结又全部表现在脸上的样子,十年如一日的可爱。唐安琪在最后的夜里,替她盖好被子摸着她的头心里笑着想。

 


23

那恰好是冯薪朵最后一次看见赵粤。她穿着条纹的囚服,双手双脚带着金属的手铐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重又明亮的声音。

她清瘦了不少,大概是牢里饮食规律。坐在冯薪朵面前,让隔着玻璃的她有些恍惚。不过一年没见,她好像变了个人,气质安稳了那么多。

 

赵粤笑着拿起电话。

 

“其实是你来,反而轻松点。你知道你大哥每次来,吵吵闹闹的,说着说着又哭了。”

 

冯薪朵笑了,“她那是替你难过。”

 

没什么难过的。赵粤看着她,我在这里很清净。在外面未必能这么清净。

 

不会不甘心吗?

 

偶尔会。想我如果一开始就不是黑道,那么遇见她就能从从容容了。

 

这话对大哥真残酷。

 

是的,所以我对她不讲,对你讲。

 

冯薪朵盯着她。两个人有一瞬间都不想说话。最终她又重新开口,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陆婷,她在外面被你的报仇弄的疯魔了。我问你,她的仇,到底报的值不值得。

 

很多的事情,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唐安琪没有骗过我什么,从她假装接下第一箱钱开始,我就知道她只是在演戏。她在房间里对我说她掌握了很多资料,劝我去自首。我说不,你举报我吧。我从遇见她那一刻起,就不想当黑社会了。但是去自首,就是背叛了兄弟。江湖讲道义。你也许见到这样的我会很吃惊,当初你刚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我不是这样子,那时候我飞扬跋扈的比陆婷还厉害是吧。但实际这才是真正的我,安静的,简单的。路走错了,走的越远心越慌。

 

那你就该告诉陆婷。

 

我不能告诉她。我告诉她她就崩溃了。她很单纯,你看的出来吧。有时想想也是要不得,做黑社会的这么单纯。让她失去了目标,发现自己努力的结果根本没必要有什么好处呢。我索性随她折腾去吧。她杀不了唐安琪,永远精精神神的。杀了唐安琪,唐安琪也没什么好愧疚的。都好。

 

果然你是真清净。冯薪朵冷笑。

 

她们身边都有人陪着,我不是清净,我是放心。当年陆婷嫌弃你是个书呆子,是我硬要她把你招进来的。我觉得自己有点神奇,一眼就感觉你能降住她。

 

“好,我没话讲了。”冯薪朵挂了电话。

 

她起身把手放在玻璃上轻轻拍了拍,离开。

 

 

鞠婧祎刚来N城时,人家说要喝三杯酒。可看来看去只有两家打得死去活来,另外一家好像从头到尾都不在线。她让秘书约易嘉爱到酒店里喝茶。可惜为人低调的易行长又拒绝了。她要在彤山给故人扫墓,今日不方便过来。

 

鞠婧祎是要去找她给政府筹资的,自然说那我来吧。

 

彤山之所以被称为之为彤山,全凭了李家老爷子用自己女儿的名字来取,实际一座山一点也不红,反而裸露的地方黄秃秃的。整座山因为采矿的原因,稀疏了不少的植被,就算是矿上极力保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有这座最西边的山,地势低平,最为葱郁。据说当初勘探到这里李艺彤她爹就不让查了,说不管这座山有没有矿藏,都不挖。这里就留给子孙盖房子住,绿荫后代。

 

从山南的正对面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水碾河从不远处不停息的流过。易嘉爱来,几乎一眼就看中了这块地方的开阔。她说她很喜欢美丽的东西,这里也确实很美。

 

鞠婧祎从车窗外望出去,青山环抱,天蓝而云闲。

 

从易嘉爱的住所再往山左侧深入,有一处亭子,繁复雅致又不失清闲。这里就不能再行车了,鞠婧祎下来,经过亭子直直的朝前走。易嘉爱就在不远处,白裙黑发,随山风吹的飘摆。

 

她停在了原地。不远处的女孩子,围着墓地拾起了落叶,又轻拭了墓碑。

 

她听见她说,天气凉了,来给你提个醒。

 

所以易嘉爱说她一点都不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在这里什么都带着牵扯关联,什么都放心不下,什么都带着感情,什么都带着温度。在这里利益不重要,金钱不重要,恩怨都是爱恨,是非都是情仇。你说,就这样的城市,怎么可能发展。大城市人多而密集,过客匆匆,每一个人都不认识对方,他们在一座城市里互相忙碌,各自打拼,人人冷静而高效。

 

而被困起来的城市,太小了。

 

鞠婧祎说是的,所以我才一定要修河,我要让这条河流出去。

 

说话的时候,正站在那座亭子里。这亭子主人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随意地看着你也像是在做可爱表情。鞠婧祎心想银行家怎么长成这样子。易嘉爱笑了笑,“好吧,贷款,债券,融资,交给我吧。”

她说不喜欢这里的时候,其实心里比谁都委屈。这小亭子立在山风口,每一道风吹过来都像在摸着头笑话她。

 

鞠婧祎想起来还没能知道它的名字,退出去一看。

 

——言雨亭。

 

 

-END-

 


评论 ( 23 )
热度 ( 129 )
 

© 文声. | Powered by LOFTER